朱铁斧的队伍在南阳以北的官道上遇见了那面旗。
灰白色的旗帜,不大,旗面上用墨色绣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刘"字。旗杆挑在队伍最前面,底下跟着一队人马,大约三四百人,穿得五花八门——有人着皮甲,有人穿粗布短褐,有人披着打了补丁的旧铁衣。兵器倒是齐整,长枪、环首刀、硬弓,队列走得不算齐整,但每张脸上都有股劲,不像普通流民那样的颓丧。
朱铁斧在官道中间站住了。他身后那九百多人的方阵跟着停步,甲片在行进中骤然收住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磕碰。对面那支队伍也停了。旗子被风扯平了,露出"刘"字底下那一道墨痕拖出来的长尾。
韩武从侧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对面人不多,三四百。旗号不认识。打还是——"
"不打。"朱铁斧把圆盾从臂弯上放下来,唐横刀收进鞘里。"我去看看。"
他把兜鍪摘了夹在腋下,一个人脱出队列朝对面走过去。身后韩武没有跟,阿草站在方阵前沿看着他走远,手按在雁翎刀柄上,但没动。
对面的队伍里也走出来一个人。个子不高,大约七尺出头,比朱铁斧矮了半头有余。他穿着半旧的皮甲,外面罩一件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的铜饰磨得发亮。走得近了,朱铁斧看清了他的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但眼角和嘴角的细纹里又藏着行军风霜的疲色。他的目光落在朱铁斧那身锃亮的甲片上,停了一息,然后拱手行礼。
"在下刘备,字玄德,涿郡人氏。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朱铁斧还了一礼。他不太会这个时代的礼数,模仿着刘备的动作弯了弯腰。"朱铁斧。没有字。颍川来的,带着队伍打黄巾军。"
刘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身后那支铁灰色的方阵上,又移回来。"朱将军这身甲胄款式奇特,在下从未见过。队伍整肃,军容严整,想来是一位练兵有方的大才。"
"谈不上大才。"朱铁斧说,"甲是找人打的,兵是路上收的。刘将军——你是汉室宗亲?"
刘备的眉梢微动了一下。"不敢妄称。在下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只是家道中落,如今不过一介布衣。"
朱铁斧知道他说的这些。三国志里写刘备"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眼前这个人跟书上写的对得上——那双过膝的长手垂在身侧,耳朵确实比别人大些,脸色的白净被风霜磨了一层粗粝的底子,但骨相里还是有一股温雅。
"刘将军的队伍也是打黄巾军的?"朱铁斧问。
"正是。"刘备转头朝身后扫了一眼,"在下在涿郡募了些乡勇,一路南下,欲讨黄巾。听闻南阳一带黄巾猖獗,便往这边来。不想在此遇见了将军。"他的目光在朱铁斧的方阵上又停了一下,"将军麾下甲胄精良,不知是从何处得的?"
"打的。"朱铁斧说,"自己找人打的甲,自己找铁匠打的刀。黄巾军抢老百姓的东西,我从黄巾军手里抢回来。"
刘备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往官道旁边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站定了。刘备身后那支队伍里走出来两个人,跟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站住了。
左边那个身高八尺有余,比朱铁斧还高出些许,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髯长二尺,乌黑浓密垂在胸前。他穿一件绿锦战袍,外罩铁甲,手边拄一柄青龙偃月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他站在刘备左后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但那双丹凤眼半阖着扫了朱铁斧一眼又阖上了,像两扇没有完全拉开的门帘。
右边那个比左边矮一些,但也身形魁梧,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面相粗犷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岩石。他穿皂袍黑甲,手里没有兵器,但腰间挂着一把丈八蛇矛,矛头的蛇形刃口在鞘口露了半截。他站在刘备右后方,目光直直地落在朱铁斧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嗓门洪亮地开口了。
"你这甲!哪儿打的?"
朱铁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备一眼。刘备面带微笑没有拦的意思。朱铁斧回了一句:"自己找人打的。铁的,怕砍。你要的话可以给你打一副。"
"我不用。"那大嗓门摆了摆手,"我有甲。你的甲看着轻便,铁片编的?不像咱们常见的鳞甲。"
"札甲。"朱铁斧说,"铁片编缀,比鳞甲轻,活动方便。"
大嗓门又看了他那身甲片两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你这人说话倒实在。我叫张飞,字翼德。我旁边这位——"
"关云长。"朱铁斧接过了话。他转头看着左边那位丹凤眼的绿袍将军,三国志里写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眼前这个人全对得上,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刀身反射着日光,刀刃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收在刀尖上。
关羽微微睁了睁眼。那双丹凤眼原来一直是半阖着的,此刻睁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瞳仁沉着暗光。"你认得我?"
"听说过。"朱铁斧说,"涿郡张飞、解良关羽,跟刘将军结义兄弟,桃园三结义。"
关羽的丹凤眼又阖回去了,但那张重枣色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他把拄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没有接话。
刘备抚掌轻笑了一声。"将军连这些都知道?倒是比寻常人消息灵通。不知将军是哪里人?口音听着不像北方人。"
"江东。"朱铁斧说,"祖籍会稽。逃难到北边的。"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深究。他靠在槐树根上,双臂环抱,那双过膝的长手交叠在腹前。他看了一眼朱铁斧身后的方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三四百人的散队列,沉默了几息。
"朱将军,"刘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商量和试探的意味,"将军的队伍甲胄精良,军容严整,想必已经打了不少胜仗。在下有一事请教——南阳一带的黄巾军,将军觉得可平否?"
朱铁斧靠着槐树另一侧。两个人在树荫里站着,官道上的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可平。南阳城外的黄巾军看着人多,一两万,但无甲无阵,粮草靠抢,不持久。我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有甲有刀有盾。打他们的小股队伍吃了好几仗了,吃了一股他们弱一股。吃到一定时候他们大队的粮草接不上了,自己就散了。"
刘备的眼神凝了一下。"将军打的也是黄巾?"
"打的。从颍阳城外一直打到南阳,吃了好几股小队伍了。降兵收了编,人越打越多。"
刘备沉吟了一会儿。阳光从槐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身后张飞和关羽站着,张飞抱着胳膊搓手指头,关羽闭着眼像在养神。三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像是彼此之间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会往哪边挪半步。
"朱将军,"刘备又开口了,"如今天下大乱,黄巾四起,朝廷诏令各地征兵,在下才募了这些人马。但甲胄不齐、兵器不足,打的几仗都只是小胜。将军既然有打大仗的经验——在下冒昧问一句,将军可愿意与在下合兵一处?"
朱铁斧看了他一眼。刘备的目光坦诚,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被现实磨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恳切的温和。三国志里的刘备"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脸上那层温和底下有实实在在的焦灼——他的队伍确实缺甲缺兵,刚才的对话里他问过甲从哪儿来的、问过打了什么仗,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这人的东西能不能分我一点?
"合兵一处可以,"朱铁斧说,"但我的队伍不编进别人的编制里。我的人穿我的甲、拿我的刀、用我的伙食,他们听我的令。打黄巾军的时候可以协同作战,但各自带各自的队伍。"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自然。在下也不欲吞并友军。协同作战,同讨黄巾,足矣。"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面握了一下手。朱铁斧的手被甲片的护手包着,刘备的手温热的、掌心里有握剑磨出来的厚茧。他的手长,指节分明,握着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张飞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的。"合兵了?行。回头咱们两支队伍一起往南推,我倒要看看那些裹着黄布条的能撑多久。"
关羽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朱铁斧,又阖上了。他拄着青龙偃月刀往槐树根上一靠,下巴上的长须被风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朱铁斧转身走回自己的方阵。韩武迎上来,目光在他和对面那支队伍之间转了一下。"侯爷,怎么说的?"
"合兵。"朱铁斧把兜鍪重新扣上,"刘备的队伍跟咱们一起打黄巾。他们缺甲缺刀,我回头能匀一些出来。但各自为政,协同作战。"
韩武往对面扫了一眼。"那个红脸的大个子是关羽?拿大刀的那个?"
"对。"
"旁边那个黑脸横眉的是张飞?"
"对。"
韩武咂了一下嘴。"看着就像能打的。那个黑脸的嗓门真大。"
朱铁斧没接话。他站在方阵前沿看着对面那支队伍正在稀稀拉拉地重新列队——刘备走回阵前跟几个什长在说什么,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那杆"刘"字旗在他头顶上方翻卷着。张飞忽然回头看了朱铁斧这边一眼,嗓门大得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朱铁斧!回头你那个甲——给我看仔细点!"
朱铁斧朝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张飞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回队列里去了。
当天傍晚两支队伍在官道旁边的河滩上合兵扎了营。刘备那三四百人的帐篷搭在一片矮树丛旁边,朱铁斧的人把营盘扎在河滩开阔处。两边的篝火隔着一片麦田遥遥相望,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一边是朱铁斧营里的米粥咸肉味,另一边是刘备营里的干粮烤饼味。
朱铁斧端着一碗粥蹲在篝火边上吃,阿草坐在他旁边剥一颗煮鸡蛋——朱铁斧新兑的,每天给队伍里年纪小的和伤兵加一颗。她把蛋壳剥了一地,蛋白咬了一小口嚼着,蛋黄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朱铁斧。
"对面那些人,"阿草嚼着蛋白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大个子红脸的,走路的时候刀不拄地的,拿在手里竖着的。"
"那是关羽。他的刀叫青龙偃月刀。"
"另一个嗓门大的呢?"
"张飞。他那个矛叫丈八蛇矛。"
阿草把蛋黄咽下去,想了想。"他们能打吗?"
"能打。"朱铁斧喝了一口粥,"比我还能打。"
阿草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对面营地篝火旁那两道魁梧的身影。"那你跟他合兵,是你听他的还是他听你的?"
"一起打,各带各的。"
"那谁说了算?"
朱铁斧把碗沿的粥舔干净了。"商量着来。"
夜里两边的营地都安静下来了。朱铁斧坐在自己的帐子外面擦刀,阿草在旁边练格挡——朱铁斧给她削了根木棍当陪练,她用雁翎刀的刀鞘接木棍的劈砍,接得又快又稳,每一下都正好卡在木棍的受力面上把力道卸掉。练完一百下她收了刀坐在朱铁斧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喘气。
对面营地里传来张飞的鼾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像一头老牛在拉风箱。关羽似乎坐在篝火边没睡,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刀身在火光中偶尔闪一下。
朱铁斧把唐横刀擦干净收了鞘,把阿草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阿草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把自己兑来的一条薄毯裹在她身上,靠着帐篷的木桩闭上了眼睛。
光屏在他视野里亮着。积分还在跳,右上角的数字稳稳地涨着。那几个刘备和关羽张飞在火光中的剪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三国志里写刘备"性宽和,寡言语",确实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写张飞"勇而有义",确实嗓门大但眼神坦诚;写关羽"刚而自矜",确实不主动开口但每一眼都看得很深。
他睁开眼,朝对面营地篝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剪影还围坐在火堆边,头挨着头在说些什么。低低的人声被夜风切碎了传来,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一种沉淀了很久的默契在三个人之间流荡。
朱铁斧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明天天亮,两支队伍合兵往南推。南阳城外的黄巾军还有好几股等着吃。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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