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镇被清出来之后,朱铁斧把营地扎在了镇子外面那片河滩地上。
河滩宽敞,能驻下六七百人,水源充足,离镇子近,取用物资方便。镇子里那些空屋子被收拾出来当了伤兵营和仓库,粮仓废墟上的余烬被彻底浇灭了,残留的铁器和没烧透的粮食被人分拣出来堆在棚子里。韩武带人在河滩上搭了二十几顶行军帐篷,用木桩和麻布扎成的简易棚子一排排地立起来,虽然简陋,但比露宿强了太多。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早上,朱铁斧站在营地的炊事棚前面,看着那一口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翻着白浪花。旁边三个伙夫蹲在灶前添柴,火烧得旺,铁锅底下的炭火通红通红的,热气往上蒸腾。锅旁边摞着几摞粗陶碗,碗口缺了角的不少,但洗干净了,擦得锃亮。
朱铁斧把光屏拉出来翻到"基础类",在"食物"条目下面停了一下。他之前一直给兵士们吃压缩饼干和兑出来的净水——快捷、扛饿、省事,但那玩意儿吃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啃饼干的滋味他自己清楚,嘴里的涩和干胀,嚼久了腮帮子发酸。他是从2026年来的,知道人不能老吃这种应急食品。天天吃压缩饼干,人的精神和体力都会垮。
他在商城里翻了翻,找到了大米、面粉、青菜干、咸肉、盐、酱、油这些基础食材的选项。标价都不贵——一斤大米两积分,一斤面粉三积分,青菜干一积分一大把,咸肉五积分一斤。他算了一下,六百多人的伙食,每天光白米饭就吃掉几百斤,但以他现在的积分存量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二百多万分,每天还有八万多进账,够他养这支队伍相当长一段时间。
"今天开始改善伙食,"朱铁斧对伙夫头说,"早上煮白粥,配咸菜。中午蒸米饭,做个青菜汤。晚上擀面或者煮厚粥,隔三天加一顿肉菜。"
伙夫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孙,之前在颍阳城外的村里当过厨子。他听见这话眼睛就亮了。"侯爷,有米?"
"有。一会儿送来。你先去把锅刷干净,把灶台旁边的案板收拾出来。"
孙伙夫应了一声带人忙活去了。朱铁斧走到营地边上那排仓库棚子前面,挑了一间空着的,把兑出来的食材一袋一袋地往里面搬。两百斤大米、一百斤面粉、五十斤青菜干、三十斤咸肉、十几袋盐和几坛子酱——东西堆满了半间棚子,米袋子和面粉袋子摞得整整齐齐,咸肉用油纸裹着吊在横梁上,青菜干装在大筐子里码在墙角。
早上开饭的时候,整个营地的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白粥的香味从炊事棚里漫出来,混着咸菜被热水烫过之后激出来的咸香,顺着河滩的风送到每一顶帐篷前面。兵士们端着碗排队打粥,粥熬得稠稠的、米花全开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配菜是一小撮烫过的咸菜丝,黄澄澄地搁在粥面上,用筷子搅一搅就化进粥里了。
朱铁斧端着碗蹲在河滩边的一块石头上吃。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咸菜丝的咸味刚好中和了粥的寡淡,一碗下去胃里暖腾腾的。阿草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小号甲没穿,只穿着里面那件粗布衬衣,抱着碗喝粥喝得小口小口的,碗沿遮了半张脸。
"比饼干好吃。"阿草放下碗说了一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以后都这么吃。"
阿草低头继续喝粥。喝完一碗又去打了一碗,第二碗喝完了才把碗放下,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手指头在粗布衬衣上蹭了蹭。
中午的时候换了花样。大米饭蒸得颗颗分明,孙伙夫在大锅底下垫了一层干荷叶再放米,蒸出来的饭带了淡淡的清香。青菜干用开水泡发了切碎,加盐和一点点油煮成一锅清汤,虽然算不上什么丰盛的菜肴,但汤面上漂着的那层油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兵士们端着陶碗坐在河滩上各自找地方吃饭,有人蹲着有人坐着有人靠着帐篷,嚼着米饭喝着汤,脸上那股攒了好些天的紧绷感明显松了一层。
朱铁斧在营地中间走了一圈。韩武端着一个大海碗蹲在帐篷门口吃,碗里堆了冒尖的米饭,汤浇在饭面上浸透了,他用筷子扒拉着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地嚼。看见朱铁斧走过来,他含糊地说了句"好吃",又埋头扒了两口。
"下午加练,"朱铁斧说,"吃完了别马上操练,歇半个时辰消消食。"
韩武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沿搁在膝盖上。"侯爷,这伙食改了之后,底下的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早上那碗粥下去,今天操列队的时候走得比昨天整齐多了。"
"吃好了才有力气。"朱铁斧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营地边上的伤兵棚里转了一圈。伤员们分了病号饭——粥煮得更稠,加了些碎肉末在里头,方便他们养伤。有人靠墙坐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有人已经喝完了在咂嘴回味。
晚上朱铁斧让孙伙夫擀了面。面粉和成面团揉透了擀成薄片切成宽条,下到滚水锅里煮到浮起来,捞进碗里浇上一勺用咸肉和青菜干熬的臊子汤。面汤油汪汪的,肉末星星点点地浮在汤面上,撒了一撮葱花——那是朱铁斧从商城里兑的鲜葱,几积分能买一大捆。整个营地都飘着面汤的香味,兵士们围在炊事棚前面排队,碗碰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等不及了就蹲在灶台旁边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
朱铁斧也端了一碗面蹲在棚子外面吃。阿草坐在他旁边,把碗搁在膝盖上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吸面条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哧溜"声。吃了一碗还要,孙伙夫又给她盛了半碗,浇了一勺肉臊子,她端着碗回来坐下接着吃。
"好吃吗?"朱铁斧问她。
阿草嘴里含着面条没法说话,使劲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地嚼。咽下去之后她舔了一下嘴唇,脸上那两团被热面汤蒸出来的红晕在暮光里格外分明。
"以前在村里过年才能吃到面。"阿草低头拨着碗里的面条,"我爹在的时候,过年那顿面他让我吃两碗。后来爹没了,村里人过年也不擀面了。"
朱铁斧没接话。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块咸肉夹起来放进阿草的碗里,然后低头把面汤喝干净了。
伙食改善的第三天,朱铁斧添了中午的菜饼子。孙伙夫把面粉和成稀面糊摊在铁板上烙,烙出来的饼两面金黄,中间夹一层剁碎了的青菜干和咸肉末。菜饼巴掌大,每人两张,配一碗大米饭和一碗青菜汤。饼皮脆脆的,咬一口能听见"咔嚓"一声,里面的馅料冒出一股热腾腾的咸香味。
兵士们拿到饼的时候有人没急着吃,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睁大了。有人三口两口吃完了一张,把第二张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揣进怀里收着。韩武看见了也没管,他自己也揣了一张在怀里。
"饭量涨了。"韩武傍晚找朱铁斧汇报,"早上那锅粥,前两天六百多人够喝,今天添了米还差点不够。底下的人胃口开了。"
"明天加量。"朱铁斧说,"面和米再多兑一些,菜也加。吃饱了不想家。"
隔三天一顿肉菜。第一天肉菜是咸肉炖白菜——兑出来的新鲜大白菜洗净切块,跟切薄片的咸肉一起下锅炖,肉汤炖进白菜里,菜叶子软烂入味,汤底浓白。兵士们一人分到一碗,有人把肉挑出来放在碗底最后吃,有人先吃肉再拿菜汤拌饭,吃法五花八门,但吃完之后的碗底都是干干净净的,连汤带渣一点不剩。
朱铁斧自己在帐子外面吃着那碗咸肉炖白菜的时候,阿草端着碗在旁边吃得很专注。她一块一块地把肉拣出来码在饭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先吃菜,再吃饭,最后把那几块肉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每一块都嚼了很久。
"以后隔天加一顿肉,"朱铁斧扒了一口饭说,"孙伙夫那边面食花样还能再多做几样。"
"什么花样?"阿草嚼着肉含糊地问。
"包子和馅饼。等我找时间给孙伙夫送些新东西过去。"
光屏里的"基础类"确实有发酵粉和馅料选项,但朱铁斧打算慢慢添,先把白粥米饭菜饼这几样基础吃食稳定下来再说。他不急,这六百多人的队伍要在河滩上扎一段时间,吃的东西一天一天地改进,人一天一天地养回来。那些从颍阳城一路逃出来的、面黄肌瘦的、眼窝深陷的脸,在这几天的热粥热饭滋养下渐渐有了活人的颜色。脸颊上开始有肉了,眼珠子不再那么凹陷了,走路的时候背能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第五天中午吃菜饼的时候,朱铁斧蹲在营地正中央吃饭,周围三三两两的兵士也蹲着吃着。有人捧着一碗粥从炊事棚那边走过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笨拙地弯了一下腰,低声说了句"谢侯爷赏饭"。朱铁斧抬头看了一眼——是个新降的黄巾兵,穿着不合身的札甲,手里那碗粥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两张菜饼。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赶紧走了,步子有点快,像是怕多待一秒会被骂。
朱铁斧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旁边的韩武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咸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下午朱铁斧在营地边上的库房里又兑了一批新食材。这次除了米面菜肉之外,他还兑了几样干货——干木耳、干香菇、干海带,都是用来调味的,加进菜汤里能提鲜。还兑了一坛子芝麻油,打开盖子的时候香了一整间棚子。孙伙夫闻着味过来的,搓着手在棚子门口张望,看见那坛芝麻油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侯爷,这是香油?"
"芝麻油。炖菜的时候滴几滴,提味。"
孙伙夫把那坛油抱过去放在案板下面最稳当的位置,又拿一块布盖上了,生怕磕了碰了。
晚上的伙食换成了厚粥。大米和碎小米掺在一起熬,熬到米粒全部化开、粥面稠得能立住筷子。粥里加了切碎的青菜干和薄片咸肉,煮出来的粥咸香软糯,米油和肉油混在一起凝成一层晶亮亮的膜浮在面上。兵士们端着碗围在炊事棚前面喝粥,吸溜声此起彼伏。有人喝完一碗又添一碗,添了三碗才打着饱嗝放下碗。
朱铁斧坐在营地边上的河滩石头上喝粥。阿草蹲在他旁边,碗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吸着粥面上的米油。她吸完了那层油才开始喝粥,把肉片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朱铁斧,"阿草喝到一半抬起头来,"咱们以后每天都吃这个吗?"
"每天都吃。"朱铁斧说,"早上粥,中午米饭菜饼,晚上面或者厚粥。隔天加肉。以后还会加新花样,包子、饺子、馅饼。"
阿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举起来喝光了最后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我以前没吃过这么多肉。"
"以后天天有。"
阿草把碗放下,抱着膝盖坐在石头旁边,看着河滩上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铁甲兵士们。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营地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里。炊事棚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烟升到半空被晚风吹散,跟河滩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有人在洗碗,有人在收帐篷的绳结,有人在清点明天操练要用的木桩和草靶。六七百人的营地在暮色中安静而有序地运转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低低的人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节奏舒缓的曲子。
"他们都不一样了,"阿草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说,"刚来的时候都缩着,现在站直了。"
"吃饱了就直了。"朱铁斧站起来把碗筷收了,伸手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去练刀。今天五十下。"
"一百下。"阿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昨天五十下太少了。今天一百下。"
"行。一百下。"
两个人沿着河滩走到营地东面的空地上。雁翎刀出鞘,朱铁斧拿着唐横刀的刀鞘当陪练棍,阿草站在他对面扎好了马步。刀光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劈、刺、格、撩,连贯的一套动作做下来,流畅的程度比十天前又进了一大截。朱铁斧用刀鞘接她劈下来的刀刃,接住之后反手一推,阿草顺着他的力道退了两步又压回来,第二次劈落的时候角度调整了十五度,刀鞘接触雁翎刀面的位置从刃中滑到了刃尾。
"这个角度对了。"朱铁斧说。
阿草收了刀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翘了一下。她把雁翎刀重新举起来,深吸一口气,接着劈下一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营地的篝火一顶一顶地燃起来了。六百多人围坐在大大小小的火堆旁边,有人在擦刀,有人在缝补甲片的系带,有人在低声说话聊天。炊事棚里最后一批碗筷洗好了摞在架子上沥水,孙伙夫拿着抹布擦干净了灶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铲子炭灰把余火盖住。
朱铁斧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阿草靠着他坐着,腿上横着雁翎刀,兜鍪摘了搁在膝盖上,头发散着贴在脸颊上还带着汗湿。韩武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里的柴火。
"侯爷,"韩武拨着柴火开口了,"这支队伍现在有六百四十七人。甲刀盾齐全,伙食跟上来了,训练每天没断。下一仗怎么打?"
"歇三天,"朱铁斧说,"鲁山镇这一仗打完了,人需要缓。新降的那批还没完全融进来,甲穿着还不利索,阵列走得还不够齐。歇三天养一养,三天之后再往南推。"
"南阳城外的黄巾军还有几股。斥候说在安众和博望两县之间还有两支队伍,一支八百,一支一千二,离咱们这边六十里。"
"打。"朱铁斧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八百的那支先吃,吃完了再回头看一千二的。办法跟鲁山镇一样,夜行急袭,突进去烧粮,留缺口放跑。打完了撤回来休整。"
韩武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行。三天之后我带斥候先去摸清楚那八百人的驻地。"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阿草靠着朱铁斧的肩膀已经有点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朱铁斧伸手把她的兜鍪拿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让她靠得更稳一点。火光在她半阖的眼睛上跳动着,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拉得长长的。
"韩武,"朱铁斧压低了声音,"你说这支队伍能打到哪儿?"
韩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围坐在其他火堆旁边沉默地吃着喝着的人影。"侯爷,我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跟着一支每顿都能吃到热饭的队伍。以前当兵的时候一天两顿稀的,咸菜疙瘩掰碎了泡在碗里就是一顿。这支队伍有甲有刀有盾,每天三顿热的,隔天还有肉。底下的人跟我说,他们跟着你打仗不怕死——怕死也得先把饭吃饱了再死。"
朱铁斧靠着石头的背部甲片抵着冰凉的岩石表面,火的暖意从正面扑过来,把前后温差烙在他的身体上。他看着火堆里那些暗红色的炭火,看着火星子从柴头飘起来升到半空中灭了。
"那就再打远一些。"朱铁斧说,"南阳打完了打颍川,颍川打完了打整个豫州。黄巾军清了之后天下太平一小片,咱们就扎根下来种地过活。不想打仗的人可以解甲归田,想继续跟着的再往远处走。"
韩武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走到哪一步算个头",只是伸手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上新的柴皮,爆开一串细碎的金色火花。
夜深了。火堆一顶一顶地暗下去,营地里的人声渐渐低沉成了鼾声和翻身时铁甲轻微的碰撞声。朱铁斧把睡着了的阿草抱起来送回她的帐篷里,用一件粗布斗篷盖住了她。阿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攥着雁翎刀的刀鞘不肯松手。
朱铁斧回到火堆边坐下来,把光屏翻出来又看了一眼。"基础类"的食物条目里他还想加几样东西——鸡蛋、豆制品、水果干。慢慢添,一天添一样。明天给孙伙夫送两筐鸡蛋过去,后天送一袋干枣。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十天、二十天、一整年的事。
他今年十五岁,身高还会再长。这支队伍也会再长。
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映在他眼底,他靠着石头的肩膀沉下去了。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23天。】
【剩余天数: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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