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里的队伍在第十四天的时候突破了六十人。
安昌镇附近的流民像闻到了气味一样源源不断地聚过来,男人居多,也有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镇子里帮着做饭和包扎伤口,男人编进队列,能拿刀的拿刀,不能拿刀的背弓和箭囊。刘石头那边已经开始按军阵的方式编伍了——五个人一伍,两伍一什,三什一队。整整齐齐的四队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兵器也是长短不一,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股精气神已经像模像样了。
朱铁斧每天带着他们在荒谷里练两个时辰阵列,剩下的时间分到各个伍里练单兵。阿草跟在队伍后面,雁翎刀已经用到了跟她的身高比例协调的程度,劈、刺、格、撩四个基本动作流畅得像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她站在队伍末尾跟着做统一动作的时候,身后新来的人看她手里的刀,再看她那个头,眼神里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半佩服,一半不敢信。
第十五天傍晚,天边的云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朱铁斧站在谷口等最后一队人收操回来,眼睛忽然被远处地平线上的一道反光刺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
西边的官道上,扬起了烟尘。不是小股的骑兵——烟尘粗厚,铺天盖地,从地平线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堵灰黄色的墙缓缓朝安昌的方向推过来。烟尘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旗帜,黑色的大纛在风中招展,上面绣着什么图案看不真切。队伍很长,前头已经能看见盔甲的反光了,后头还在地平线上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刘石头从谷里跑上来,站在朱铁斧旁边往西看。他看了两息,脸色就变了。
"官兵。"刘石头说,"大队官兵。看旗号——至少是千人以上的编制。"
"官兵?"朱铁斧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朝廷的兵?怎么往南来了?"
"南阳那边黄巾军打下来了几个县,朝廷肯定要派兵来平。"刘石头攥着刀柄,眉头皱成了一道深沟,"但是这么大的队伍……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官兵。"
烟尘越来越近了。朱铁斧能看清旗号了——黑色的大纛上绣着金色的飞虎纹,旗杆顶上挂着长长的飘带。队伍的编制齐整,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居中是一辆饰着铜皮的马车,车旁簇拥着几十个穿铁甲的将领。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连安昌镇墙上的浮土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镇子里的流民听见动静全跑出来了。有人吓得缩回屋里关紧了门,有人扒着墙头往外看,更多的人聚在镇口乌泱泱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不安又变成恐惧。
队伍停在安昌镇外三里处。一骑飞马从阵中驰出,奔到镇口勒停,马上的传令兵甲胄锃亮,声音洪亮地喊道:"车骑将军麾下——大将军何进调拨西凉兵马五千,南下南阳平乱!路经此地,征调民夫粮草!镇上所有男丁到营前听候差遣!"
朱铁斧站在镇口的人群里,面色不动。西凉兵马——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西凉,董卓的地盘。大将军何进调拨的兵马,带兵的将领姓什么叫什么他没听清,但那面黑色飞虎旗后面的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得清清楚楚。
"董卓。"他自己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草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董卓是谁?"
"以后告诉你。"朱铁斧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队伍在镇外扎营了。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炊烟升起,马匹嘶鸣,军令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传令兵在镇口设了一张案桌,旁边插着令旗,开始登记自愿加入的民夫——"入伍者管饭!每日发粮三升!立功者有赏!"
镇子里的流民骚动起来。每日三升粮——对这些从颍川逃出来、饿了三个多月的人来说,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有人开始往案桌前面挤了,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登记的人喊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朱铁斧站在不远处看着。
刘石头走到他身边,压着嗓子说话。"朱铁斧,这个事……咱们的人怎么办?"他的目光往身后扫了一下——那六十个人正散在镇子里各处,有人站在墙根下看着登记的长队,有人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往那边挪步了。
"想去的就去,"朱铁斧说,"我不拦。"
刘石头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不去。"
刘石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为什么。但朱铁斧的表情让他把问题咽回去了。他把目光重新转向那面黑色的飞虎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跟他们说一声。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
刘石头走了。他在镇子里走了一圈,挨个跟那六十个人说话。朱铁斧站在镇口一棵老榆树下面看着,看见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犹豫着望了望营地的方向又望了望朱铁斧站着的榆树。赵栓拄着树枝走到案桌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站到了长队的末尾。周大夯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周大夯也跟了上去。
一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那六十个人里的大多数,都朝着案桌的方向挪过去了。刘石头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朱铁斧面前,神色复杂。
"铁斧,"刘石头开口,"我问他们了。愿意留下的只说了十五个。但我刚才看见赵栓过去了,周大夯也过去了,那十五个看见别人走了,也动摇了。我有半条胳膊还废着,去应征人家也不一定收,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留。"朱铁斧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每天三升粮,比你跟着我吃压缩饼干强。到了队伍里他们不会亏待你。"
刘石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
"我有阿草。"
刘石头沉默了很久。他把刀从腰里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别回去了。"那把刀是你的,我不能带着走。我把刀留给你。"
"拿着。"朱铁斧把他的手按住了,"那是你从颍阳城带出来的。你拿着。"
刘石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攥着刀转身走了。他走到案桌前排在队伍末尾,背影夹在那些破衣烂衫的流民中间,分辨不太出来了。
朱铁斧看着六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填了名字、领了号牌、被带进营地。赵栓瘸着腿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榆树的方向,看见朱铁斧还在那儿站着,遥遥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营门。周大夯走在最后,步子慢腾腾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最终还是跨进去了。
"朱铁斧。"
阿草的声音从腿边传上来。朱铁斧低头看她。阿草还穿着那件校服外套,雁翎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黑漆在夕阳里泛着暗光。她的表情跟院子里练刀的时候一样——安静的、等待的、没什么多余东西的脸。
"咱们走吧。"阿草说。
"嗯。"
朱铁斧转身往镇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夜风从背后刮过来,带着营地里万千人马的气味——马的汗味、炊烟的焦味、铁甲的锈味、人的体味。他沿着安昌镇后面一条通往山上的小径走,阿草走在他旁边,步伐稳健,雁翎刀的刀鞘轻轻碰着她的腿侧,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他们没有停。一直往山坡上走,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朱铁斧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安昌镇外那片营地灯火通明,连绵的帐幕像一片星海落在地上,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那面黑色飞虎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旗上金色的纹路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暗。
他看了三息,把脸转回去了。
山路越走越深。这片山是伏牛山的余脉,林密坡陡,入夜之后连月光都透不下来。两个人摸黑走着,朱铁斧在前,阿草在后,黑暗中只有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阿草的手攥着他的衣角,跟得很紧,一步没落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朱铁斧在一条溪沟边上停下来。他兑了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两个人靠着沟壁坐下来啃。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水声细碎清亮,把周围林子里的虫鸣衬得更响了。
"朱铁斧,"阿草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开口,"那个董卓,你为什么不去?"
朱铁斧把嘴里那口饼干咽下去,把水壶递给她。"董卓这个人,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阿草摇头。
朱铁斧靠着沟壁仰头看天。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丝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他想了想自己知道的那点关于董卓的东西——历史课本上几行字、电视剧里几个镜头、网络上看过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带兵进洛阳之后把皇帝废了,另立了一个。火烧洛阳城,把宫殿和民宅全烧了,把老百姓从洛阳赶到长安去,路上死了一半。他把自己封了什么相国,谁不听他的他就杀谁,杀人像砍草一样。我看见他那面黑旗子,就想起书上写的那些事。"
"杀了很多很多人?"
"杀了很多很多人。"朱铁斧把水壶接回来拧上盖子,"而且是那样的人——那种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我跟着他干,跟让我拿刀砍小孩有什么区别?"
阿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着,小腮帮子鼓鼓的一团。咽下去之后她往朱铁斧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那他们呢?"阿草说,"刘石头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去?"
"他们不知道。"朱铁斧说。他伸手把阿草额前的碎发拨开。"他们只知道每天三升粮,只知道那是朝廷的兵马,只知道跟着走能活。不知道那个旗子底下的人叫董卓,也不知道董卓以后会干什么事。他们说'跟朱铁斧能活命',说了十几天的这句话,到了三升粮面前就不算了。"
"你会怨他们吗?"
朱铁斧想了想。溪水在脚边流着,水声细细的,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他靠着冰凉的沟壁,胸腔里那个跳动着的东西沉沉的、稳稳的。
"不怨。"他说,"我没告诉他们那是谁。他们不知道,不怪他们。"
阿草把脸往他胳膊上埋了埋。"那咱们去哪儿?"
"往南。"朱铁斧说,"翻过这片山,绕过南阳,往更南边走。走到没有黄巾军的地方,走到没有董卓的地方。你跟着我,我带着你,走到我该走的那天为止。"
"你该走的那天是哪天?"
朱铁斧抬起头,从树冠的缝隙里找了一颗星星盯着。那颗星星白亮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稳稳地钉着,四周一圈暗蓝色的光晕。
"还有十六天。"他说。
阿草没再问。她在溪沟边蜷着身子靠着他睡过去了,呼吸变匀变浅。朱铁斧没有睡,他靠着沟壁坐着,一只手搭在阿草背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听着林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光屏在视野里安静地亮着,积分一下一下地跳,每秒一分,不死不休。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远处的动静。
蹄声。人的呼喊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从山下的方向传来,隔着好几道山脊,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朱铁斧把阿草摇醒。"起来,走。"
两个人摸黑继续往山林深处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朱铁斧又一次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这一次更近了。他回头透过密林的间隙往下看,山脚处有一列火把在移动,蜿蜒着往山腰上爬。火把不算多,十几二十个,但行进的方向正是沿着他们昨晚走过的小径。
"来人了。"朱铁斧把阿草往自己身后一带,"走快些。"
他们加快脚步在林中穿行。但山路不熟,朱铁斧只能凭感觉往林木最密、地势最高的方向走。身后的火把一直在追,速度不快但锲而不舍,隔着一道沟谷就能听见人的喊话声——"往上了!脚印在那边!"
追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朱铁斧被一道断崖拦住了去路。崖不深,三四丈高,底下是一条干涸的石沟。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似能踩着下去,但石沟底部是一条死路,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站在崖边回头看。火把在身后那一片松林里晃动,距离已经不到半里了。松枝被拨开的声音和人的喘息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朱铁斧。"阿草站在他腿边,雁翎刀已经抽出来了,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把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朝下,摆了一个格挡的起手式。
"你退到崖边。"朱铁斧把唐横刀抽出来,刀尖斜指地面,"站我后面。"
阿草没有退。她站在他左后方,没有挡住他的右臂,但也没有撤到够不着的地方。那个位置,是她练阵列的时候学到的——刀手在箭手侧面,不出手但随时能顶上。
火把从松林里涌出来了。十几个人,穿着西凉兵卒的号衣,甲胄不齐,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朱铁斧认识——赵栓。
赵栓站在松林边缘,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朱铁斧,脚步骤然停住了。身后那些西凉兵涌上来,围了一圈,刀枪指着崖边的两个人。
"赵栓。"朱铁斧的刀尖垂着,声音很平。"你是来抓我的?"
赵栓攥着火把的手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目光从朱铁斧脸上移到阿草脸上,又移回来。
"不是我……"赵栓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上头的人——营里的都伯说——说昨晚有个穿白衣服的高个子没来应征,一个人带着个丫头往山里跑了。都伯说可能是细作,让当兵的来追。我是……我是自己申请来的。"
朱铁斧看着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赵栓脸上的疤痕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来劝我的?"朱铁斧问。
赵栓咽了口唾沫。"铁斧,你别倔了。跟我回去吧。那都伯说了,只要你肯入伍,他既往不咎。每天三升粮,还有军饷——"他把火把往旁边挪了一下,露出身后那些西凉兵的脸。那些人手里攥着刀枪,脸上表情麻木,像一群被牵来牵去的牲口。"你一个人带着丫头在山里能走到哪儿去?黄巾军满山遍野,你出不去。跟我回去,你、我、大夯、石头,咱们还在一块。都伯说了,你这样的个头,能当个伍长。"
朱铁斧看着赵栓的眼睛。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映出某种急切的光,像一个人在深渊边上伸手想拉另一个人的那种急切。
"赵栓,"朱铁斧说,"你知道你们投的是谁的兵吗?"
赵栓愣了一下。"车骑将军的——大将军何进的——"
"带兵的那人叫什么?"
"好像……"赵栓想了想,"好像姓董,叫董卓。"
朱铁斧看着他。"董卓。你记住这个名字。"
赵栓脸上那急切的光晃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朱铁斧把唐横刀抬起来,刀尖指向地面,朝赵栓的方向划了一道。"你现在回去,回去告诉那个都伯,就说我没找到。那笔账我自己担,你只是个追出来什么也没看见的兵。你回去之后,跟刘石头、周大夯他们一起好好活着。三升粮每天吃,兵饷攒着,董卓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有一天——你知道董卓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记得跑。"
赵栓张着嘴,火把在手里抖。"铁斧——"
"回去。"朱铁斧说,刀尖往地面一插,刃入土半寸,立在那儿像一根铁钉子。"再不回去,我就拿着这把刀跟你打。"
赵栓看着他插进土里那把刀,嘴唇哆嗦了两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西凉兵,那些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发号施令。他又转回来看朱铁斧,看了好几息,然后把火把往地上一甩。
"没找着,"赵栓朝身后那些兵说,"我说了这边没有,你们非要过来。走,回去复命。"
那些兵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赵栓回身推了最近的一个一把。"走!我说没找着就没找着!你是都伯我是都伯?"
兵卒们慢慢动了。火把一支一支地撤回去,人影一道一道地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赵栓走在最后,在松林边缘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铁斧一眼。火光已经远去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最后一丝光亮勾了一道模糊的边。
"铁斧,"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低低的,"你说那个董卓……真有那么畜生?"
"比畜生还畜生。"朱铁斧说。
赵栓在黑暗中站了两息。然后他的身影转过去,跟着火把的队伍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朱铁斧把插在土里的刀拔出来,在裤腿上擦掉了刃上的泥土。他转身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石沟底部铺满了风化的碎石和干枯的藤蔓,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像是被山洪冲出来的裂口通向更远的山谷。
"走这边。"他把唐横刀插回鞘里,弯腰把阿草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阿草骑在他肩上,两只手攥着他的头发。她的雁翎刀收鞘了,刀鞘碰着他的后背,凉冰冰的。
"赵栓走了?"阿草问。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朱铁斧踩着崖壁上的凹槽往下滑,碎石在脚底哗哗地往下掉,"他再来也是来抓我,不是来劝我。但这次他不会了。他是个重义气的人,一次劝不动,就不会来第二次了。"
他们滑到了石沟底部。碎石硌脚,朱铁斧走得不太稳,但他抱紧了阿草没有让她颠下去。两个人沿着石沟底部那条裂缝往更深的山谷里走,背后的火光一点一点地远去了,远了,灭了。林子里重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下脚下碎石的嘎吱声和彼此的心跳。
阿草趴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朱铁斧没听清。
"什么?"他停了一步。
"我说,"阿草把嘴唇凑到他耳朵边,"只剩咱们两个了。"
朱铁斧继续往前走。石沟在面前逐渐收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他把阿草从肩膀上放下来让她自己走,两个人在岩缝里侧着身、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挤过去。岩壁冰凉潮湿,蹭在脸上凉飕飕的,空气里有苔藓和腐土的气味。
"只剩咱们两个。"朱铁斧重复了一遍阿草的话,声音在岩缝里被压缩得闷闷的。"怕不怕?"
阿草在他身后挤着,两只手推着他的后背帮他在窄缝里往前挪。"不怕。"
"真不怕?"
"你说了练好刀之前不走。"阿草的声音从他后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点回音,"刀还没练好呢。"
朱铁斧挤出了岩缝。外面是一片月光下的缓坡,坡上长着齐腰的野蒿,蒿穗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银灰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他站在坡顶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一盆撒翻了的碎银子。
阿草从岩缝里钻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把雁翎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抱在胸前,仰头跟着他一起看星星。
"那些星星叫什么?"阿草问。
"左边的那个最亮的叫金星。中间那条白茫茫的一带叫银河。"
"银河,"阿草重复了一遍,"银河是河吗?"
"是天上的河。传说牛郎织女在河两岸,每年见一次。"
阿草看了很久。"你走的那天,也是走银河那边吗?"
朱铁斧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阿草仰起的脸上,把那层稚嫩的轮廓柔化得像融了一层白霜。她的眼睛映着头顶的星海,两颗瞳仁里各藏着一片缩小的夜空。
"不是。"朱铁斧说,"我往另一个方向走。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草低下头,把雁翎刀重新别回腰间。"还有十六天。够我把格挡练熟了。"
"够。"
"那走吧。"阿草先迈了步子,踩着野蒿的根茎往坡下走,"天亮之前找个能生火的地方歇一觉,明天接着练。"
朱铁斧跟在她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野蒿丛中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踩着银灰色的蒿浪往南边的山谷深处走去。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16天。】
【剩余天数:14天。】
【当前积分:1382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