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他们带出了那片丘陵。
朱铁斧走在最前面,阿草跟在他身侧,小短腿迈得飞快,步伐已经比几天前稳当多了。后面跟着十二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得不快但步子没停。翻过最后一道土坎的时候,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浅浅的河谷铺在面前,河水清浅见底,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荒田,荒田尽头能看见一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压着干草,有几户还冒着细细的炊烟。
"安昌。"刘石头在后面说了一句。他指着远处那个镇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别的话,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到了。"
安昌比颍阳小得多,但城墙还在,城门还开着。镇子门口没多少人排队,几个懒洋洋的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看见这一群狼狈不堪的逃难者也没怎么仔细盘查,挥手就放进去了。朱铁斧领着人进了安昌,找了一处废弃的土院子落脚。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偏房两间,院墙塌了一截但拿门板和石头堵上还能用。
他让伤得重的人在正屋的土炕上躺下来,伤得轻的打扫院子、堵墙缝、清点剩下来的那点药品和食物。阿草跟着刘石头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整张脸被井水激得红扑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朱铁斧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打开了光屏。
积分已经涨到将近八十万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每天涨八万六千多分,三十天就是二百五十多万。他活到第七天,已经攒了小八十万,够他从商城里把大半个基础类翻个底朝天。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东西兑出来怎么用、给谁用、用到什么地方去。
他在"武器类"里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了几把刀上。
"唐横刀"——六百积分一把。刃长三尺,刀身直挺,窄而长,开双面刃,适合劈砍和穿刺。商城里标的是"仿唐式锻造,高碳钢,含鞘"。他在脑子里把那把刀的图样拉大了看了一遍,刀身线条利落,刀柄缠着深褐色的皮条,刀鞘是木制裱黑漆的,简朴但有分量。
"明代雁翎刀"——五百积分一把。刃长两尺七寸,刀身略带弧度,尾部微微上翘,比唐横刀短一些、轻一些,更适合单手持握。刀柄的设计细巧,适合手小的使用者。
朱铁斧把两把刀都兑了出来。
左手唐横刀,右手雁翎刀。他握着两把刀在院子里掂了掂分量,唐横刀沉一些,重心靠前,劈出去的时候力道更足。雁翎刀轻巧,刀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手腕一转就能调整刃口的方向。他把两把刀并排放在石头上,刀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嗑"一声。
阿草从井边走过来了。她看见那两把刀,步子慢了一下,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歪着头看。
"这两把刀给你看的,"朱铁斧拿起那把雁翎刀,把刀柄朝向阿草,"这把给你。"
阿草伸出手,又缩回去了。"我不会用。"
"我教你。"
阿草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朱铁斧的脸。刀鞘上的黑漆在日光下反着暗哑的光,刀柄上缠着的皮条被朱铁斧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了。
雁翎刀比她的胳膊还长。她握着刀柄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道白光,映在她眼睛里。刀身从她手中斜着指向地面,刀尖离地还剩两寸——对她来说太长了,但对一个小孩来说反而合适,距离感拉远了,不会伤到自己。
"重吗?"朱铁斧问。
阿草掂了掂。"有一点。但拿得动。"
"先学怎么拿刀。"朱铁斧把自己的唐横刀抽出来。两只手握刀柄,右手在护手前面,左手在后面,刀身竖直朝前。"这是最基础的握法,双手刀。力气从腰上起,手只负责控制方向——跟劈柴一个道理,你劈过柴没有?"
阿草摇头。"我爹在的时候不让我碰柴刀。"
"那从今天开始练。"朱铁斧把唐横刀插回鞘里,蹲在阿草面前,双手把着她的手腕帮她调整握刀的姿势。阿草的小手比他小了两圈,但指头有力,攥着刀柄的时候绷得紧紧的。
他把她那两只手的位置扶正了——左手在护手后面,右手托着柄尾,刀身斜举过头顶。"劈。往下。腰使劲,别光用手臂。"
阿草咬着嘴唇,双臂往下压,刀从她头顶劈下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唰"的一声。力气不够,刀在半途微微顿了一下,但整个动作的框架是对的。
"再来。"
阿草把刀重新举起来。吸气。劈。这次的弧线比刚才直了一些,刀尖划过面前的空气带着轻微的锐响。
"再来。"
阿草举起刀。劈。举起刀。劈。她在院子里对着那面塌了半截的土墙练了二十几下,额头开始冒汗了,碎发黏在眉骨上,但她没停。朱铁斧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一下手肘的角度、肩胛骨的位置,其余时间就安静地看着。雁翎刀的刀身在日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鱼,在阿草手里翻来覆去,起初笨拙,二十下之后开始有了点模模糊糊的流畅感。
"好了,"朱铁斧说,"歇一下。"
阿草把刀插回鞘里,刀鞘比刀长了半寸,她插了两遍才对准了。她喘着气坐在石头上,两只手心红彤彤的,皮磨得发烫。
"明天接着练,"朱铁斧说,"每天早中晚各五十下。劈到不用想的时候,再练格挡。"
阿草点了点头。她低头摸了摸刀鞘上的黑漆,手指顺着木纹的方向滑过去,摸到刀鞘尾端那个黄铜的尾套,摩挲了两下。"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雁翎刀。"
"雁翎。"阿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下去了。"这个名字好听。"
朱铁斧站起来,把唐横刀重新别回自己腰间。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十二个人都在,赵栓靠着正屋的门框在歇腿,刘石头用没伤的那只手在帮周大夯拆腿上的旧纱布,其余几个人在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和碎石。安昌镇不算大,但街面上有人走动,远处还能听见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那声音让他想起了马老六,但他把那念头压下去了。
他走到刘石头旁边蹲下来。"伤怎么样了?"
刘石头抬了抬左胳膊,纱布下面已经换了新药。"不疼了。再有个三五天能拿刀。"
"不止你一个。所有人伤好之后,我要把你们重新编起来。"朱铁斧往院子中间扫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次不跑。在安昌停下来,扎下根,慢慢攒人。"
周大夯抬头看他。"攒人?你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朱铁斧说,"颍阳城的教训不够吗?十几个人碰到一队骑兵就得跑,跑还跑不赢,死了一半。我要的人能跟骑兵对冲,能守住一座镇子,能打回来。先从一个村开始,十个村,一百个村,整个南阳。"
赵栓靠门框笑了。"从颍阳出来的时候你说要组队伍,组了。城破人散。你现在又要组?"
"上次我没想到——"朱铁斧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上次他没想到什么?没想到黄巾军那么多人?没想到城破得那么快?没想到马老六会死?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上次的教训我记下了。这次不急,慢慢来。先把你们十二个人练出来——三个三个一组,每组配一把弓两把刀。练熟了再去拉新的人。"
他从商城里兑了新的兵器。十二把匕首,八把唐横刀,四张复合弓,两大捆箭矢。堆在院子中间的时候,那十二个人的眼睛全亮了——跟颍阳城那一次一样的光,但这一次更沉了一些,里面的兴奋里多了一层知道怎么用的笃定。
"组队。"朱铁斧说,"刘石头、赵栓、周大夯,你们各带一个三人组。剩下的人分到你们组里。每组一把弓两张刀,白天练配合,晚上守院子。明天开始,安昌镇外头那个荒谷里练。"
刘石头站起来接了刀。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把刀从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练什么?"
"练阵列。"朱铁斧把唐横刀抽出来插在脚前的土里当示意,"三人一组怎么互相保护、怎么轮换、怎么把箭手护在后面。散打打不过骑兵,阵列可以。"
他开始比划。从颍阳城的巷战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巷子窄的时候,人再少也能挡住更多人;但一旦到了开阔地,散兵对骑兵就是送死。要活,就得把散兵变成一块铁板。三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三角,两个人拿刀顶外侧,一个人拿弓在中间。三角阵移动起来慢,但稳,不怕被人从背后捅。
刘石头听得最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土面上画图。赵栓用没瘸的那条腿站直了,把三个人拉到院子空地上开始试站位。周大夯嗓门大,负责吼——"你往左!你往后!你俩不要并排!"
一个下午,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刀碰声、脚步声、吆喝声混成一片。阿草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握着雁翎刀走到院子角落,对着那面土墙继续练劈砍——一下,两下,三下。汗从她额头上滚下来甩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圆坑。
朱铁斧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疼吗?"
阿草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红印子已经变成了两个小水泡,亮晶晶的鼓在掌根上。"有点。"
朱铁斧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纱布,撕了两条缠在她的掌心里,把水泡的位置用软布垫着缠了一圈。"缠着练,破了就歇。明天换新的。"
阿草握了握拳,纱布绷在手心里有微微的涩感。"这样拿刀不滑了。"
"所以缠着。"朱铁斧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练到天黑。"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刀声停了。十二个人收了兵器,坐在院子里分吃压缩饼干和兑出来的净水。阿草把雁翎刀靠在石头上,自己坐在石头上啃饼干,啃一口咀嚼二十下才咽。她手心缠着纱布,没法掰碎饼干,朱铁斧就帮她掰成小块放在她掌心里。
"朱铁斧,"阿草嚼着饼干含糊地喊他,"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住一阵子。等队伍拉起来了,再往南走。南阳那边有更大的镇子,有好地,有更多人。"
"然后呢?"
朱铁斧嚼着饼干想了想。"然后把黄巾军赶走,把你们安顿好,我就走了。"
阿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碎饼干,用指尖轻轻拨来拨去,好像在数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走之前,帮我把雁翎刀练好。我会用刀了你就走,行不行?"
朱铁斧看着她。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映着天边那一片将暗未暗的橘红色。她在等他答话,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腮帮子鼓着小小的一团。
"行。"朱铁斧说,"练好之前我不走。"
阿草把嘴里那口饼干咽下去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低头继续掰饼干。
第二天天刚亮,朱铁斧就带着十二个人出了镇子。安昌镇外的荒谷果然如刘石头所说,开阔平坦,两侧是矮丘,谷底长着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一个人没有。十二个人在谷中站成四组三角阵,朱铁斧站在阵前,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教具,开始在松软的沙土上画图。
"阵列要动起来,"他的棍尖在地上划出弧线和箭头,"不能扎在原地当靶子。黄巾军冲锋的时候是散的,冲进来就乱了。你们保持阵型,箭手在中间射,刀手在外面挡,边打边退——退,不是跑。退到他们力气泄了,再反过来冲。"
他让四组三角阵分头练习移动。十二个人在晨光中慢慢地、笨拙地挪动着阵脚,像四只长满尖刺的甲虫在荒谷的沙土上缓缓蠕动。最初的半个时辰全是乱——有人走快了把三角扯成了一条线,有人走慢了把后面的人堵得退不动,有一个组转了个弯之后整个队形拧成了麻花。朱铁斧一个一个去掰正,用木棍敲打走错的脚,用口令喊住散掉的步子。
"左翼压住!右翼收!箭手蹲!"
渐渐的,那些木讷的、只会抡锄头的庄稼人骨骼里开始长出另一种东西。他们的脚跟不再是扎进土里不动的树桩了,学会了在移动中保持彼此的间距,学会了不看同伴也能用余光感知左右的位置。三角阵在沙土上转了几个圈之后,终于稳稳当当地转完了第一个完整的圆弧,箭手蹲在阵心,刀手的刀刃齐齐朝外,像一朵铁质的、会移动的花。
朱铁斧站在旁边看着,把木棍插进土里拄着。
"再来。"
第三天,第四天。荒谷里的刀声和脚步声从清晨响到傍晚。阿草也在练,她不去荒谷,就在院子里对着那面土墙劈砍。每天一百下、一百五十下、两百下。朱铁斧每天晚上回来检查她手心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茧子开始长了。她的动作也从最开始的僵硬变成了一种缓慢但连贯的节奏,雁翎刀的刀尖在空气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接近一条完整的圆。
第五天,刘石头来找朱铁斧。"手下的刀手说他们想试真家伙。"
"试什么?"
"试打。光练套路手痒,想找个对手。"
朱铁斧想了想。"行。明天早上荒谷,我对三组。一组一组来,我用木棍当刀,你们用真刀。我打掉了谁的刀,谁就下去换下一个。"
第二天,他站在荒谷中央,手里一根削了尖的硬木棍,面对刘石头带的那组三角阵。三个人站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刀锋朝外,箭手蹲在中间搭着弓但没上弦。
"来。"
三角阵动了。三个人保持着间距朝他压过来,刀光在前面交错成一道网。朱铁斧没有正面接,他往侧面闪了一步,木棍从侧面探进去点在最右面那个人的刀背上一拨,那人的刀被他带偏了半寸,阵型开了个口子。他没趁机往里突,退回来重新站好。
"右翼的步幅太大了。退半步,补上那个缺口。"
第二组上来。这次他逼得更紧,木棍在三把刀之间穿梭点戳,像一条在铁丛里钻来钻去的蛇。打到最后他把棍尖压在最前面刀手的腕子上一震,那把刀脱了手,飞出去插在沙土里嗡嗡地抖。
"腕子不能锁死。你劲用足了,反被借力。"
第三组上来的时候,朱铁斧开始放水。他故意慢了半拍,让那组人的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又让了一步,让第二把刀的刀尖差点点到他肋下。三个人的配合比第一天好了太多,刀光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小,箭手在阵心稳如一块石头,偶尔抬手做一下放箭的假动作。
最后一个回合,朱铁斧被逼退了三步。他退到第四步的时候脚尖在沙土里停住了,把木棍横在面前挡了三刀,然后反手一棍敲在最前面那个刀手的刀面上——"啪"一声脆响,刀没掉,但持刀的手震了一下。
"停。"朱铁斧说。
三个人收刀。喘着粗气站在晨光里,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刚擦了釉的陶片。
"行。"朱铁斧把木棍扔在地上,"明天再加一组。四个人一组,三把刀一把弓。能挡住我的棍子三次不散,我认你们出师。"
晚上回到院子里,阿草正在井边擦刀。雁翎刀的刃口被她磨得亮晶晶的,刀身上连个水渍都没留。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对着空气练了一套动作——三劈、两刺、一撩、一扫。动作连贯,衔接处虽然还稍显生涩,但已经有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朱铁斧靠在院墙上看着。
"我练完了,"阿草收刀杵在地上当拐杖撑着,仰头看他,"明天加动作吗?"
"加。明天教你格挡。"
"格挡怎么挡?"
"有人拿刀砍你的时候,"朱铁斧走过去,蹲下来用自己那把唐横刀的刀鞘轻轻碰了一下阿草的雁翎刀刃,"你把刀横过来接住他的刀。接住之后趁他劲泄了那一下反劈回去。"
阿草把雁翎刀举到胸前往左横。"这样?"
"稍微斜一点,角度十五度——"朱铁斧用刀鞘把她的刃口调整了一下,"这样接住之后对方的刀会顺着你的斜面向下滑,你顺势一翻腕子,他的刀就偏了。"
阿草自己比划了两下。雁翎刀的刃口在月光下翻了个面,一道冷光从刀背流向刀尖。"懂了。"
"试试。"
朱铁斧用刀鞘轻轻朝她劈过去。阿草横刀一接,十五度角,刀鞘滑过雁翎刀面擦出一串细碎的刮擦声。她手腕一翻,朱铁斧的刀鞘被带偏了半尺,她趁机往前迈了半步,刀尖朝前一送——悬停在他胸口前面两寸的地方。
"对。"朱铁斧看着停在胸前的刀尖,"就是这样。"
阿草把刀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能看见。
第十天的时候,安昌镇门口来了三个流民。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衣裳破得像渔网,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是个没满月的婴儿,脸皱得跟核桃皮一样。
他们往镇子里走了几步就瘫在了路边,走不动了。朱铁斧从院子里出来正好看见,兑了两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送过去。三个人喝水喝得咕咚咕咚响,女人抱着婴儿缩在墙角,人接饼干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从北边来的?"朱铁斧蹲在她们面前。
男人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饼干说不出话。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北边,新郑。黄巾军把整个县占了,我们跑了三天三夜。"
"想不想留下?"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腰里的唐横刀和他身后院子里那十二个正在练阵列的身影。"留下?"
"跟着我干。有吃有住有刀,干活出力就行。你媳妇和孩子也能住。"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女人和那个核桃皮一样的婴儿。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干掰碎了喂进婴儿嘴里,婴儿吧唧吧唧地吮着,小嘴蠕动得像一条刚出水的鱼。
"我干。"男人说。
第二天来了五个。第三天来了九个。第十一天的时候,院子已经挤不下了。朱铁斧带着人把隔壁两间废弃的屋子也清了出来,打通了中间的隔墙,在院子里搭了草棚,又垒了新的灶台。刘石头带着人在镇外荒谷的坡地上扎了一片简易的营地,用木桩子和干草搭了十几个棚子,能睡下三四十人。
第十三天,朱铁斧站在荒谷的坡顶上往下看。
谷底里站着他的人。刘石头、赵栓、周大夯各自带着一组,每组人数从三个变成了六个、八个、十个。新来的流民被编进老组的队列里,老手带着新手,一步一步地走阵、练刀、练弓。谷底的沙土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实了,踩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上面画满了阵列的弧线和转角的箭头。
阿草站在他身边,雁翎刀挂在腰侧。那把刀鞘上的黑漆被她每天擦一遍,擦得锃亮反光。她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劈一百下、刺五十下、格挡反劈一气呵成了。手心的茧子厚了一整层,攥刀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再也不会晃了。
"多少人?"朱铁斧问她。
阿草往谷底扫了一眼。"我数过了,四十七个。加上咱们,四十九。"
"四十九个。够了。"
"够什么了?"
朱铁斧把唐横刀从腰里抽出来,在暮光中翻转了一下刀身。金色的余晖从西边照来,打在平滑的钢面上,像给这把刀镀了一层薄薄的熔金。
"够打一次了。"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从坡顶往下走。步子大而稳,每一步踩在松软的土坡上都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13天。】
【剩余天数:17天。】
【当前积分:1123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