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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穿越三国那些事

天还没亮透,河滩上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朱铁斧是被火堆的余烬凉醒的。他睁开眼,面前的炭火已经暗了,只剩下最底下一层细碎的、泛着暗红色的余温。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灌过来,把最后那点热气也吹散了。阿草还靠在他胳膊上睡着,呼吸轻浅,裹着校服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没吵醒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河滩上其余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马老六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磨了半夜的刀坯。刘石头侧躺着,伤了的胳膊架在另一个人的腿上,睡相倒还算安稳。

朱铁斧走到河边蹲下来洗脸。五月的颍水在清晨格外凉,指头伸进去激得他一缩。他掬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把泥和血痂搓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皮肤。水面晃动着映出他的脸——眉骨高耸,下颌方正,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像一道短短的刻痕。

他站起来往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什么都是模糊的。他们昨天走过的河岸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段被擦淡了的炭笔痕迹。

河岸上突然有了动静——脚步声,从上游的方向传来,踩在河滩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朱铁斧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又走出来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褐,身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和草绳当绷带,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在最前面那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年轻人抬头看见了火堆边的朱铁斧,两只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找到了……"刀疤脸的声音又哑又虚,"我们找到了……"

朱铁斧快步迎上去。五个人全是颍阳城跟他冲出来的那一批,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刀疤脸叫赵栓,左腿被人砍了一刀但没伤到骨头,走路一瘸一拐。后面四个人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最重的一个肩上扛着另一个人——那人昏迷着,脑袋歪在同伴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烧过的纸。

"怎么找到你们的?"朱铁斧扶着赵栓走到火堆边坐下。

"昨天夜里,"赵栓喘着气说,"我们五个沿着颍水往下游摸,摸着摸着看见这边有火光,就摸过来了。走了大半宿,差点没死在路上。"

马老六已经被惊醒了,站起来去看了昏迷的那个人。他扒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摸了摸颈侧的血脉。"没事,累脱力了。灌口水歇歇能醒。"他把自己那壶水递过去,那几个人接过去轮流灌了几口,干裂的嘴唇被水濡湿之后终于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火堆重新升起来了。马老六往炭灰里添了干草和细柴,蹲着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蹿起来,金黄的光在晨雾里撑开一小圈暖融融的领地。十二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加上朱铁斧和阿草,十三个。

赵栓啃了两块压缩饼干之后脸色缓过来了。他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我们五个昨天躲在一个破窑里,后来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吓得一动不敢动。等马蹄走了才敢出来,摸黑往下游走。走着走着看见这边有火光,就来了。"

"马蹄声?"朱铁斧手里的饼干停了一下。

"嗯。"赵栓把饼干咽下去,"至少十几匹马,就在我们躲的那个窑外面过去。往南走的。"

朱铁斧转头看了马老六一眼。马老六正在往火堆里添柴,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添了。

往南走的骑兵。昨天追他们的那队人,那个颧骨带伤的瘦子,那二十几匹马。他们没往北撤,没回颍阳城,而是继续往南追——沿着颍水往下游搜。白渡就在下游三十里,如果他们到白渡了,他们这些人往白渡走就是撞枪口。

"不能往南走了。"朱铁斧说。

马老六抬起头来。"那往哪儿?"

朱铁斧看着火堆旁边十三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十三个。颍阳城出来十五个人,王二狗没了,十四个。加回赵栓他们五个,十三个。折了一个。王二狗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瘦高的个子,攥着刀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倔样,掉进水里之前嘴巴动了一下,那个没说完的词。

"往西,"朱铁斧说,"绕过骑兵搜索的范围,再从西边绕到白渡下游去。走山路,走林子,不走大路。"

马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最后一根柴扔进火里。"山路我不熟。颍水西边是伏牛山的余脉,坡陡林密,有野兽,也有……"

"也有什么?"

"也有散兵。"马老六说,"黄巾军跟官兵打完仗,溃散的人到处窜。山里的村子被搜过好几遍,有些地方已经没人了。但山里比平原安全——骑兵进不去,大队人马追不上。只要小心别碰上小股的散兵就行。"

朱铁斧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火堆用沙子盖灭,青烟拧成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散掉了。"收拾东西,天亮透之前出发。"

十个人站起来。伤员被搀着扶着,行动虽然慢,但没人抱怨。阿草自己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背上,走到朱铁斧身边攥住他的手指头。

"你的手好凉,"阿草说,"你害怕吗?"

朱铁斧低头看了她一眼。"害怕什么?"

"怕他们追上来。"

朱铁斧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牵着她。"怕。但怕也得走。"

他们沿着河岸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了一道干涸的冲沟里,顺着冲沟往西边的丘陵地带深入进去。地势开始抬升了,河滩上软乎乎的泥沙被硬质的黄土地取代,脚底下开始出现碎石和露头的岩块。两侧的庄稼地越来越稀疏,灌木和野草越来越密,再走一阵连灌木都少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半死不活的松树林和裸露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沟的土坡。

"进山了。"马老六走在最前面,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探路。

山里的路不好走。所谓的路根本称不上路——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宽不盈尺,两边是陡坡和深沟,稍不留神踩滑了就得滚下去。伤员走得更慢,赵栓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中间,左腿用两根树枝绑着当夹板,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刘石头用没伤的那只手扶着崖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昏迷的那个人醒过来了,被同伴架着走,脸色还是发白,但能自己迈步了。

朱铁斧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一手牵着阿草,一手扶着旁边走不稳的人。他的一米八五的个子在这时候反而成了麻烦——灌木低矮,他得弯着腰走,松枝划他的脸和脖子,留下一道一道细碎的血印子。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林子密得透不进多少阳光,脚下全是松针和落叶铺成的厚毯子,踩下去悄无声息的。但空气沉闷,汗黏在身上散不出去,又潮又热。

"歇一下。"马老六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根喘气。他年纪最大,体力比不得那些年轻人,走了这么久已经开始大喘了。"前面有个山坳,我年轻时候打猎去过。坳子里有间猎户废弃的木屋,能遮风挡雨。"

"多远?"朱铁斧问。

"不到两里。"

"那到了再歇。一口气走完。"

马老六没反驳,拄着树枝站起来继续走。十三个人钻过一片密得几乎透不过气的荆棘丛,朱铁斧用匕首在前面开路,把拦路的藤蔓和带刺的枝条一条一条砍断。阿草跟在他后面,用校服外套蒙着头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袖子缝里转来转去。

荆棘丛后面豁然开朗——一个浅浅的山坳陷在两面土坡之间,坳底长着一片齐腰深的野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穗头像淡绿色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坳子尽头果然立着一间木屋,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木墙歪歪斜斜的,几根立柱已经朽了,但框架还在。

马老六推开木门。门轴嘎吱一声,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屋子不大,一间正堂加一间偏房,正堂里还残留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口破缸。偏房里有一铺土炕,炕上的草席烂成一片碎末。

"能住。"马老六拍了拍手上的灰,"拾掇拾掇能过夜。"

十三个人挤进木屋里。伤员们被安排在偏房的土炕上躺下,能动的把正堂收拾了一下。朱铁斧兑换了药品和食物,挨个分了——止血粉、纱布、水、压缩饼干。马老六接过止血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给赵栓腿上的伤口换药。

"马老六,"朱铁斧蹲在木屋门口,背靠着门框,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嗯。"

"咱们还剩多少人?"

马老六把手里的纱布缠了一圈,系紧,抬头看了看屋里。"十三。加上你刚才算过。"

"十三个人,往哪儿走?"

"南下。"马老六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收起来,"往南走才能避开黄巾军的主力。他们的主力在颍川这一片打,往南过了南阳就松了。而且南边有山有林,好藏。"

朱铁斧靠在门框上,朝山坳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天是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云影投在起伏的山脊上像一块一块移动的灰斑。他脑子里算着天数——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之后他就能回去了。但这二十三天不能光躲着,往南走到南阳需要一个多月,就算昼夜兼程也要大半个月。他要在二十三天之内找到一个能安顿这些人的地方,然后才能走。

"马老六,"他又喊了一声,"你们到了南阳,之后怎么办?"

马老六走过来,在门框另一侧坐下,背靠着另一边的木头。"能怎么办?找个村子落脚。我打铁,他们种地。南阳虽然也在打仗,但比颍川好一些,黄巾军没那么密。只要没人追,慢慢就能活。"

"黄巾军不会一直打。"

"我知道。但饿死的人比打仗打死的人多。"马老六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老茧,"你这几天给的那些干粮,我活到这把年纪没吃过那么扛饿的东西。就一小块能顶一天。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朱铁斧沉默了几息。"我变出来的。"

马老六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追问。"那你自己呢?"

"我?"朱铁斧把视线从远处的山脊上收回来,"我回我该回的地方去。但得先把你们安顿好。"

"行。"马老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安顿了再说。今天就在这木屋里歇一晚,明天继续往西绕——绕过白渡,绕过骑兵的搜索线,然后往南。"

山坳里的夜幕比平原上降得早。太阳一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整个坳子就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阴影从山坡上往下压,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木屋罩在底下。朱铁斧在屋子正中的地上燃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烟从茅草屋顶的破洞升出去散掉了,不会惹人注意。

十三个人围坐着。阿草坐在朱铁斧腿上,面前摆着一块掰开的压缩饼干,她用指尖一点点捻碎了往嘴里送。几个伤员靠墙坐着,互相换了伤口上的纱布。马老六坐在火堆正对面,把他那把磨了大半宿的刀坯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来回擦着,擦得刃口泛出细密的冷光。

"马老六,"朱铁斧往火里添了根柴,"明天走到哪儿?"

"翻过这道山脊,再往西走半天有个谷口,出了谷口往南有一条小路。小路能通到一个叫安昌的镇子,到了安昌就安全了。安昌有官兵驻守,黄巾军打了几次没打下来。"

"多久能到?"

"快的话,三天。"

朱铁斧点了点头。三天——他算了一下,三天之后他的积分会再涨一大截,够他从商城里换更多的东西。到了安昌,安顿了这些人,他就可以想回去的事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木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歪倒睡过去。朱铁斧把阿草放在炕上,自己靠着炕沿坐下来,闭眼假寐。

半夜里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某种直觉——像睡梦里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拨了一下弦。他睁开眼,木屋里黑漆漆的,火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他侧耳听了一息,听见了山坳外面传来的声音。

马蹄声。很轻,很远,隔了至少一整个山坡的距离。但确实是马蹄声,踩在碎石上的那种咯噔咯噔的节奏,带着铁掌磕碰石面的清脆响声。

朱铁斧猛地站起来。

他走到木屋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山坳外面的坡地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白惨惨地铺在野麦穗子上,风一吹,银灰色的麦浪滚来滚去。但马蹄声确实有——从坳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他退回屋内,推了推马老六的肩膀。"起来。有动静。"

马老六瞬间睁开了眼,那张被炉火烤了半辈子的脸上没有半点睡意,瞳孔在黑暗里缩了一下。他侧耳听了两息,脸色沉下去了。"骑兵。进坳了。"

"多少人?"

"听不出来,至少十几匹。"

朱铁斧转身把炕上的阿草抱起来塞进偏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破木板挡在前面。"别出声,别动。"阿草蹲在木板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里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

他走回正堂的时候,马老六已经把所有人叫醒了。十三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流着,没有人开口说话。火堆早就灭了,木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能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出不去了,"马老六贴着门缝往外看,"他们堵在坳口了,在往里走。咱们在屋里,他们看不见,但摸过来是迟早的事。"

朱铁斧攥着匕首靠在门边的墙根。"能打吗?"

"打不过。"马老六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咱们十三个人,半数带伤。他们有马有刀,人数比咱们多。打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马老六把攥在手里的刀坯攥紧了。那把没开完刃的刀被他磨了大半夜,刃口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光泽。他往门口走了一步,步子很稳。

"跑。"马老六说,"你带着人从后墙出去,翻过屋后面的土坡往林子里钻。那坡不高,翻过去就是密林,马进不了林。"

"你呢?"

"我把他们引开。"马老六把木门拉开了一条缝,门轴在他手里发出了极轻微的嘎吱声。月光从他身体的侧面切进来,把他一半的身子照得发白,另一半沉在黑暗里。

朱铁斧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不行。要走一起走。"

马老六把他的手掰开了。"你听我说。你带着这十三个——哦,十二个——人,你带他们走出去,到了安昌,他们就能活。你要回去的那个地方,他们也陪你走到了这儿。我一把年纪了,跑不动了。我从颍阳铁铺拿出来的这把刀,还没开完刃呢,正好用上。"

朱铁斧攥着他的手腕不松。马老六的腕子粗,骨节硬得像铁,但他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在跳——平稳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

"马老六——"

"松手。"马老六把朱铁斧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你把阿草带走。那丫头还等着你呢。你要是死在这儿,她怎么办?"

门外的马蹄声已经近到能听见马匹喷鼻息的声音了。月光下,几匹马的轮廓从坳口移进来,马背上的人影高高低低的,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

马老六把刀坯横在胸前,转身推开了木门。

"来人啊!"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在这座小小的山坳里撞来撞去,把半夜的静谧彻底击碎了。"我在这儿!想抓我?来啊!"

他冲了出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扯得长长的,那把没开完刃的刀坯在他手里闪着暗淡的白光。火把的光从坳口方向涌过来,马蹄声骤然加速,人声嘈杂地响起来——"在那儿!""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朱铁斧站在门框里,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看着马老六的背影朝着与木屋相反的方向跑——朝坳子的另一头,朝那片野麦地和土坡的方向冲。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五十多岁的人夜里在野麦地里跑,踉踉跄跄的。但他一直在喊,一直在招摇,火把的光像飞蛾一样朝他聚拢过去。

"走啊!"朱铁斧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刘石头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拽着他往偏房后墙的方向拖。"他引开了!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铁斧的脚动了。他冲进偏房,从角落里把阿草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翻过后墙的破窗,踩上屋后的土坡。坡陡,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土块和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掉。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窗跟上来,十三个人像一群惊慌的鹿,朝着山坡上的密林拼命爬。

他在爬到坡顶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山坳里的火把连成了一片,跳动的橘色光芒在暗夜里格外刺目。马老六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他跑到了野麦地中间,被十几匹马围住了。一个骑兵从侧面冲上来,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马老六的刀坯迎上去挡了一下,火星四溅。但第二刀从另一边来了,第三刀、第四刀。那把没开完刃的刀坯挡不住那么多刀,在某个瞬间被磕飞了出去,黑乎乎的铁片在火光里转了两圈插进了野麦地里的泥土中。

然后朱铁斧看见马老六倒下去了。

那个宽厚的、被炉火烤了半辈子的身体被乱刀淹没在了一片明晃晃的刃光里。火把的人影围成一圈,圈中间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动,然后不动了。风从坳子里吹上来,带着一声模糊的、像什么东西折断了的闷响,被马蹄声和人喊声掩盖了大半。

朱铁斧站在坡顶,腿像是钉在了土里。

"走!"刘石头拽了他一把,手劲大得惊人,那只没伤的手攥着他的胳膊往林子里拖。"他被围了!你再不走他白死了!"

朱铁斧被拽进了林子。密林里一片漆黑,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又软又滑。树枝抽打着脸和胳膊,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走。身后山坳里的火光越来越远了,骑兵的喊声隔了一层山壁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水在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林子密得看不见天,脚下地势时高时低,摔了几跤又爬起来。阿草被他抱在怀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的时候,看见她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嘴巴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眼睛里映着什么光——也许是远处山坳里残存的火光,也许是别的什么。

终于走出了林子。

天边泛白了。灰蓝色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面前一道缓坡。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面是另一片更开阔的丘陵地。朱铁斧回头数了数身后的人——刘石头、赵栓、周大夯、还有七个、八个、九个……十二个。连他自己和阿草,十三个。

马老六不在。

他蹲在坡顶的草丛里,把阿草放在腿边。阿草松开了他的衣领,两只手垂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脚边,看着远处晨光中灰蒙蒙的山脊。

朱铁斧从腰里拔出匕首,走到溪沟边上,找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扁平的青石板。石板不大,两掌宽一臂长,表面被溪水冲刷得光滑。他用匕首的尖在石板面上刻字,刃尖刮过石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马老六之墓。"

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朱铁斧不会写隶书,他只会写简体字,刻在青石板上跟这个时代的文字比起来像个孩子胡乱划出来的东西。但他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反复刮了好几遍,石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指缝里。

他把青石板竖着插在溪沟边上的一堆碎石头中间,又从旁边搬了几块大一点的石头垒在周围,垒成一个矮矮的、只到膝盖的坟包。

阿草走过来的。她自己爬上那个石头堆,蹲在最顶上那块石头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马老六之墓"。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小小的身形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她开始哭。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从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砸出湿漉漉的小圆点。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始终没有出声。她哭了很久,朱铁斧蹲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去抱她,没有说别哭了。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校服外套,感觉到她瘦小的肩胛骨一耸一耸地震动着传到他的掌心里。

风从溪沟那边吹过来,把石板上刚刻出来的石粉吹走了。晨光越来越亮,天边那一层薄红铺满了半个天际。远处的丘陵上,有鸟叫起来,叫了两声又停了。

阿草哭完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从石头上滑下来,走到朱铁斧腿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走吧,"她说。

朱铁斧站起来,把阿草的手攥在掌心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石头堆,那把没开完刃的刀坯应该还插在野麦地里的泥土中,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它拔走。

他转过身,带着身后那十二个人,往晨光照亮的方向走去。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7天。】

【剩余天数:23天。】

【当前积分:777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