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斧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不是雷。五月的天干得滴雨不下,连片乌云都找不出来。那声音从西边来,闷沉沉地穿过城墙和屋顶,像有人拿一口巨大的木槌擂在地面上,咚——咚——咚——间隔很长,每一下都让院子里的灰土跟着震一下。
他猛地坐起来。阿草还在睡,蜷在羊皮上,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朱铁斧没叫醒她,自己站起来拉开杂物间的门往外走。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那层薄红还没铺开。马老六已经在铺子里了,站在门口朝西边张望,炉火没生,铺子里暗沉沉的。朱铁斧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西边看。
咚——
又一声。这一次更近了。隔着城墙和街巷,能听见某种巨大而笨重的东西被拖拽的声响,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嘎吱声,夹杂着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但听得真切。
"攻城锤。"马老六说,声音平得像一块铁板。"他们拉过来了,天亮就要撞门。"
朱铁斧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城西的兵有多少?"
"守西门的原本有八十个,昨夜里又调了三十个过去,算上一百一十号人。"马老六转头看了他一眼,"挡不住攻城锤。那玩意儿撞在城门上,几下就能破。"
朱铁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攻城锤——他不知道那是多大的东西,但马老六说几下就能破门,那就真的几下就能破。城门一破,几百个黄巾军涌进来,城里这几百号乌合之众根本拦不住。他看了看自己的光屏,积分又涨了一夜,将近四十万。但他现在换再多的刀和弓出来也没用了——面对几千人的冲锋,他这四十六个人就是四十六根挡在车轮前的稻草。
"马老六,"朱铁斧开口,"城西的城门如果破了,溃兵往哪儿退?"
"南街。城西一破,最近的退路就是南街,穿过南街往城南跑,再从南门出城。"
南街。朱铁斧铁铺就在南街上。如果城西的人溃退下来,他所在的这条街就是溃兵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几千人涌过来,他这四十六个人堵在街口,连站都站不稳就会被冲散。
"你有什么打算?"马老六问。
朱铁斧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后院,站在杂物间的门口,看着里面还在睡觉的阿草。小姑娘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把羊皮往脑袋上扯了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他深吸了一口气。
"马老六,"他回来,"我要把阿草送出去。"
马老六愣了一下。"送出城?南门早关了,只开了一条缝,出入要太守的令。"
"总有办法。"朱铁斧说,"帮我。你在这城里待了半辈子,你知道哪儿能出去。不是城门也行,狗洞、水道、墙缝,什么都行。"
马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铁铺门口那面歪歪斜斜的招牌上,把"马记铁铺"三个字的影子拉长,斜着投在朱铁斧脚前。
"城南水门,"马老六说,"城墙底下有一条排水的暗沟,从南墙底下穿过去通到城外的水渠。口子不大,但一个丫头能钻过去。"
"水门在哪?"
"城南的菜市场后面,有个废弃的磨坊。磨坊底下就是暗沟的入口,用石板盖着。平常没人知道,我年轻时淘过那沟里的淤泥,清楚。"
朱铁斧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杂物间,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草的肩膀。
"阿草,醒醒。"
阿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天还没亮呢……"
"得走了。现在就走。"
阿草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朱铁斧的脸,那上面的表情不是她这几天看惯的那种——不是轻松的,不是玩笑的,甚至不是那种"没事有我"的笃定。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眉骨下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擦了灰的玻璃,里面映着窗外那一点青灰色的晨光。
"去哪儿?"阿草坐起来。
"出城。"朱铁斧说,"我送你出去。"
阿草眨了两下眼睛,然后伸手揪住朱铁斧的衣角。"你呢?"
"我?"朱铁斧停了一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摘下来,握着。"我过两天就出来。你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拿着这个——"
他从兜里摸出三块压缩饼干和那壶还剩大半的水,用校服外套裹成一个小包袱,系在阿草背上。阿草瘦小的身子被包袱衬得更小了,那件校服外套拖到她膝盖下面,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手。
"城南菜市场后面有个废弃的磨坊,"朱铁斧压低声音说,"磨坊底下一块石板,掀开就是暗沟,顺着沟往外爬,爬到头就是城外。出去之后往南走,走到看不见城墙的地方找个村子躲着。三天,最多三天,我就来找你。"
阿草仰头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没有哭,没有闹,安安静静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伸手摸了摸朱铁斧胸口的纱布——那圈纱布已经被汗渍成黄色了,但下面的伤口已经在愈合。
"你答应我的?"阿草说。
"我答应你。"
阿草点了点头,把那个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她从床板上滑下来,光脚踩在黄土上,凉得一缩。朱铁斧把她的草鞋递过去,她自己弯下腰穿好,动作快而利索,跟一个在家帮了三年忙的小大人一模一样。
朱铁斧牵着她的手从杂物间出来。马老六站在铁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朝他们俩看了一眼。
"从后院走,穿那条巷子,"马老六指了指铁铺右侧一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穿过去就是菜市场后街。现在天刚亮,街上人少,赶紧走。"
"马老六,"朱铁斧走到他面前,"谢了。"
马老六摆摆手。"别谢我。你把人送出去之后赶紧回来。"
"回来?"朱铁斧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那些人的,忘啦?四十六个人给你当兵,你扔下他们跑了?"马老六的嗓门抬起来又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这四十六个人信了你。城西马上就开打了,你跑了,他们就彻底散了。"
朱铁斧站住了。他站在铁铺门口,左手牵着阿草,右手垂在身侧,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边。
"我没说要跑,"他说,"我说的是把她送出去。"
"送去哪儿?你刚才说的是送她出城。出城之后呢?她就一个人了。"
朱铁斧低下头,看着阿草的头顶。小姑娘乖乖地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说,两只手攥着那个包袱的带子。
"让她留在这儿,"马老六把铁棍往地上一顿,"你舍得?城一破,黄巾军冲进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老弱妇孺。你留她一个人在城里,跟杀了她有什么两样?"
朱铁斧的拳头攥了一下。
"走。"他牵着阿草迈出了门槛。
马老六在背后喊了一声:"朱铁斧!"
他没回头。
夹道很窄。两边的土墙年久失修,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踩在脚底下碎成粉末。阿草走在他后面,小小的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步子迈得很快,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幅。夹道尽头是一个拐弯,拐过去就是菜市场后街——果然如马老六所说,街上没人,几只鸡在路中间啄食,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窜开了。
菜市场还没开市。木头的摊板收在墙边摞成一摞,地上散着干菜叶子和碎瓦片。朱铁斧牵着阿草穿过空荡荡的市场,绕到后面,看见那座磨坊了。
磨坊不大,一间石头垒的半塌屋子,水轮早就朽坏了,歪在旁边的水渠里,长满了青苔。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房梁,像一排牙齿缺了半边。朱铁斧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里面一股霉味和淤泥的腥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在哪儿?"阿草问。
朱铁斧四下看了看。磨坊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大部分石板都裂了缝,长着杂草。他按马老六说的,走到磨坊最里面那面墙根下,果然看见一块比别的石板大一圈的石板,边缘的缝隙比其他石板宽,像是被撬动过的。
他蹲下来,双手抠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抬。石板很沉,他憋了一口气使劲,胳膊上的青筋跳起来——石板嘎吱一声被他掀开了半边。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方形的,边长大约半米,里面有水流的声音,细细地淌着。
暗沟。
朱铁斧摸出打火机打着了往洞口照。暗沟里水位不深,大约到脚踝,沟底铺着淤泥和碎石。沟壁是砖砌的,拱形顶,大约能容一个成年人蹲着走。他趴下去往深处看了看,黑咕隆咚的看不到头,但通风还行,火苗往上飘,没有被憋灭的趋势。
"阿草,"他爬上来蹲在洞口边,两只手扶着阿草的肩膀,"你听我说。这个洞爬到底就是城外了,爬出去之后顺着水渠往南走,走到有村子的地方就别走了,找个人家的柴房或者牛棚躲起来。这些东西你拿着——"
他把打火机塞进她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他刚才兑换的,最小型号的,只有巴掌长——用布条缠了缠刀柄,塞进阿草腰里。"这个你藏着,万一有事就用。但记住了,除非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阿草点点头,把打火机和匕首收好了。
"我给你的饼干和水,省着吃。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会来。"
"你要是不来呢?"阿草问。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朱铁斧看着她。洞口的暗光从底下照上来,把阿草的小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不眨,不躲,安安静静地等一个答案。
"我会来。"朱铁斧说,"我答应你了。"
阿草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自己蹲下去,两只手撑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看。水在底下淌着,发出细细的淙淙声。
"我怕黑。"阿草说。
朱铁斧从墙上掰了一块磨坊的破木板,用匕首削了几下削成一根半臂长的木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麻绳——那是他在铁铺墙角捡的。他把打火机接回来,用麻绳把打火机和木棍的一端绑在一起,递给阿草。
"走到暗的地方就打着它,照路。火灭了也没事,一直往前走就行,走到透光的地方就是出口了。"
阿草接过去,把木棍夹在腋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滑进了洞里。
朱铁斧趴下身子趴在洞口边上,往里面看。阿草已经站起来了,水没过她的小腿肚,她举着那根绑了打火机的木棍,打着了火——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张脸。
"往前走,"朱铁斧说,"别回头。"
阿草回头了。
火光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水声太大,朱铁斧没听清。然后她转过身,举着火,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暗沟深处走去。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豆大的黄点,晃悠悠地往前移动,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朱铁斧趴在洞口边上,一只手还伸在洞里,指尖离水面只剩一寸。洞里空荡荡的,水声淙淙地流着,带着一股淤泥的腥味和凉气扑在他脸上。
他就那样趴了很久,久到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跪得发麻。
然后他把石板重新盖上。
石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砰——磨坊里的回音震了两下,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地往下掉。朱铁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出了磨坊。他踩碎脚边一片干菜叶子,踢开一颗碎石子,穿过空无一人的菜市场,走进那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
天已经亮透了。
他从铁铺后门进去的时候,马老六正在生炉火。风箱一推一拉,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红光映在马老六满是汗水的脸上。他抬头看了朱铁斧一眼。
"送走了?"
"送走了。"
马老六没再追问。他往炉膛里加了一块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西边的消息传过来了,"马老六说,"撞门撞了两次,门栓裂了。守城的人往门上堆了沙袋,顶不了太久。午时之前必破。"
朱铁斧站在炉火旁边,伸手烤了烤。火的热气烘着他的手掌心,把刚才在暗沟口沾上的凉气一点点驱走。他看着自己指缝里的泥巴,看着手腕上那道被阿草攥出来的红印子。
午时之前。
他转头看向城隍庙的方向。四十六个人应该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那些跟着他分了兵器练了一下午的年轻人,那些眼睛里燃着火苗的人,那些以为他能带他们活命的人。
他迈出了铁铺的门。
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止四十六个——朱铁斧一眼扫过去,比昨天多了好几倍。男男女女都有,但大多数是年轻的、手里空空的男人,站在空地上交头接耳,嗡嗡声从这边传到那边,嘈杂得像一窝蜂。
王二狗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你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王二狗没说完,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朱铁斧的肩膀。"来了就好!你看,昨儿叫的人全来了,还多了一百多个。都是听说了消息自己找来的,我问过了,全是能干活肯出力的。"
朱铁斧扫了一眼那些新来的面孔。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站上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所有的交头接耳一下子全灭了,空地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眼有点干,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你们来这儿,是听说我能给兵器,能给粮食,能带你们活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空地小,四面墙拢着回音,每一个字都撞回来再撞回去,嗡嗡地响。"我没骗你们——兵器我有,粮食我有。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站在那里,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石头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副没完全长开、还带着少年气的方下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
"西门的黄巾军马上要攻城了。城门撑不过今天。城一破,几千人涌进来,这座城里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底下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窃窃私语像水烧开前的泡泡,噗噜噗噜地冒起来。
"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朱铁斧继续说,"城南水门有条暗沟能出城,一个人能钻过去。要走的现在就可以去,我不拦你们。"
骚动更大了。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王二狗急了,想转头喊话让那些人别动,但朱铁斧抬手压了一下,王二狗又把嘴闭上了。
"走的人,我不怪你们。谁都想活命,我比谁都想活。但走之前你们想清楚一件事——你们走了,这城里的老人、女人、孩子怎么办?你们家的邻居、亲戚、街坊,那些跑不动钻不了洞的人,留在城里等死吗?"
骚动停了一瞬。
"我留下来,"朱铁斧说,"我不走。我会守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能守住多少守住多少。城破了就跑,跑不了就打。谁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守的,我给他刀,给他弓,给他吃的。"
他跳下石头。
底下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然后王二狗往前走了一步。周大夯跟上去。刘石头跟上去。昨天那四十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在石头前面站成一排。后面那些新来的互相看了看,有人动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在朱铁斧面前站成几排。也有几个人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溜走了,但大多数人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朱铁斧粗略数了数,将近一百二十个。
"发兵器。"他说。
他从铁铺后院搬出他昨晚又兑换的一批刀和弓。这一次他花了五万多积分,换了一百把匕首、六十把唐刀、五十张复合弓和整整八百支箭矢。东西堆在空地上的时候,那些新来的人眼睛全直了——这么多刀,这么多弓,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年龄大的拿弓,上墙头射。年轻的拿刀,守街口。"朱铁斧一边发一边说,"三个人一组,一个人拿弓,两个人拿刀。一组守一个巷口。二狗你来分人。"
王二狗应了一声,开始在人群里分配。一百二十人被分成四十个小组,每组三人。朱铁斧又去把马老六从铁铺里叫来,让他带着那些拿弓的人上了城墙——城里最高的几处屋顶,也是最好的制高点。
"瞄准了再射,"马老六对那些射手说,"咱们箭有限,别浪费。"
城西的撞击声越来越密了。咚——咚——咚——间隔越来越短,最后连成了一片沉闷的轰响,像一口钟被人疯了似的狂敲。然后是一声"咔嚓"——比所有的撞击声都大,像一根粗木头从中间折断的声音。
朱铁斧站在南街的街口,攥着手里的刀,听见那声咔嚓之后,整个城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喊杀声响起来了,像煮沸的水从锅盖底下翻涌出来,赤红滚烫,一瞬间就灌满了整条西街。
城门破了。
溃兵从西街涌过来。朱铁斧站在南街口,远远看见那些守城的士卒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脱掉了身上的甲胄,疯了似的往东跑、往南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但在他们身后,更快的追兵已经跟了上来——那些绑着黄布条的人举着刀和枪,嗷嗷叫着冲进城门洞,像一道黄色的潮水灌进一座决了堤的城。
"退到街口!"朱铁斧吼了一声。
他带着自己那一百二十人退到南街两侧的巷子里,贴着墙根蹲下来。溃兵从他面前跑过去,跑得头也不回。然后黄巾军来了,第一波冲进南街的约莫有两三百人,队形散乱,跑着跑着就散了,你追你的我追我的,争先恐后地冲进沿街的铺子里翻东西。
朱铁斧等他们冲到南街中段,把自己那一百二十人彻底甩在了身后的时候,才站起来吼了一声:"放箭!"
房顶上的弓手同时松了弦。五十支箭从高处射下来,带着嗖嗖的破风声扎进黄巾军的人群里。有人应声倒地,有人胳膊上插了箭嚎叫着甩手,更多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轮射打击懵了,站在街中间左右张望。
"第二组!放!"
第二轮箭又射下来。街面上已经倒了二十几个人,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进去,把黄土染成暗红色。但黄巾军反应过来之后并不慌——领头的一个胖子举着刀往街口一指,喊了一声"冲过去",剩下的两百多人就掉头朝南街口冲了过来。
朱铁斧站在最前面。
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堵在三米宽的街口中央,手里一把唐刀攥得紧紧的。身后是王二狗、周大夯、刘石头,再身后是那一百个拿着刀和匕首的年轻人。
"守住了!"朱铁斧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把对面那些黄巾军的喊叫声都给压了下去。"谁后退一步,谁就不是我兄弟!"
胖子冲到了他面前。胖子比朱铁斧矮了整整一头,但身体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一把环首刀抡过来带着风声。朱铁斧往侧面闪了一步,刀擦着他胸口划过去,把他那件早就破了的T恤又拉开一条口子。他没管,左脚前迈,右手握着唐刀横着劈出去,刀刃砍在胖子的右肩上,卡进了骨头里。
胖子惨叫了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捂着肩膀往后退。朱铁斧拔不出刀来,索性松了手,从腰里抽出另一把匕首——他又换了一把——直接冲进人群里,左手攥着一个黄巾军的衣领把他拽过来当盾牌挡住侧面劈来的一刀,右手匕首捅进面前另一个人的胸口。
他身边的人也冲上去了。王二狗疯了一样挥舞着唐刀,刀刃劈在黄巾军的枪杆上,木屑横飞。周大夯用胳膊夹住一个人的脖子用力一扭,咔嗒一声,那人软趴趴地倒下去了。刘石头躲在墙根下射箭,一箭一箭,准头不错,每一箭都扎进目标的大腿或者肩膀,不致命但让人站不起来。
街口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黄巾军的人多,但街口窄,一次只能冲上来七八个人。朱铁斧的人少,但占据地利,两侧的墙根和巷口都是掩护。一对一甚至一对二的时候,朱铁斧这边的年轻人并不落下风——他们都是庄稼人出身,腰劲大,臂力足,这些天又吃了朱铁斧给的压缩饼干,肚子里有底,手里有钢刀,砍起人来那股憋了三个月的闷气一下子全泄出来了。
但人还是太多了。
黄巾军像蝗虫一样从西街源源不断地涌进南街,第一波两百人倒下去之后,第二波三百人又冲了上来。朱铁斧的箭手们箭矢射光了,开始用匕首和石头往下砸。他那块空地发下去的铁蒺藜发挥了作用——有人把铁蒺藜撒在街面上,黄巾军冲锋的时候踩上去,脚底板被扎穿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好几匹马也在铁蒺藜上翻了蹄子,把马背上的骑兵甩下来摔断了脖子。
但朱铁斧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他的右臂被砍了一刀,不深但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刀柄染得滑溜溜的,攥都攥不稳。左肋下被人捅了一下,差两寸就扎进肋骨缝里了,他拿匕首的柄敲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白眼一翻倒下去了,但朱铁斧自己胸口也开始发闷,喘气像拉风箱。
"二狗!"他吼了一声,"还剩多少人!"
王二狗一胳膊肘杵开一个黄巾军,回头看了一眼。"能站的还有四十来个!"
四十个。他带来了将近一百二十个,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折了三分之二。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躺在地上,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剩下的四十个人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退!"朱铁斧喊,"退到下一个巷口!"
他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南街很长,他之前设了三道防线,每一道防线都是一条横巷的巷口,用拆下来的土墙和门板堵成简易的工事。退到第一道防线后面,他让剩下的人翻过那些堆起来的门板和土块,自己和几个动作快的殿后,砍翻了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黄巾军之后才翻过去。
第二波防线撑了不到一刻钟。
黄巾军已经摸清了他的打法——人少,靠巷战耗,巷口窄站不开人。他们开始从两侧的屋顶上绕过来包抄,从高处往下扔瓦片和火把。朱铁斧抬头看见两边屋檐上冒出来的黄布条,骂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后退
。
退到第三道防线的时候,他的人只剩下二十多个了。
这一道防线设在铁铺门口。马老六的铁铺成了最后一道屏障——铺子门口堆了三四层沙袋和铁料,里面还有一个炉火正旺的铁炉子。朱铁斧带着二十多个人翻进沙袋后面,一屁股坐下来,后背靠着滚烫的铁砧,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有多少人?"他问。
王二狗清点了一下——二十三个。周大夯还在,刘石头也在,但刘石头左胳膊垂着,肩上插了一截断箭,箭杆还在,他自己不敢拔。其他人个个挂彩,有轻有重,但没人哼哼,都靠在沙袋上喘气,手攥着刀,眼睛盯着沙袋外面。
街面上黄巾军的人影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黄色的头巾在人群里密密麻麻的,像秋天被割了之后留在田里的稻茬子,一茬接一茬。
"马老六,"朱铁斧喊了一声。
马老六从铁铺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还没开完刃的刀坯。他站在朱铁斧旁边,朝街面上看了一眼。
"撑不住了。"马老六说,语气很平淡。
"我知道。"
"你怎么办?"
朱铁斧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干了的湿了的混在一起,把掌纹都糊平了。他攥了攥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黄土上。
二狗坐在旁边,靠着沙袋喘气,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朱铁斧,你说你过两天就来找她。你找不到了吧?"
朱铁斧猛地抬头看他。王二狗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送那丫头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送出去了,自己留下,你是打算死在这儿,对吧?"
朱铁斧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王二狗把脸扭过去,"我没怪你。你把她送出去是对的,这儿真不是她待的地方。但你跟我说实话——你答应那丫头三天,你自己信吗?"
朱铁斧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不信。
他从来没信过。三天?三天之后他要是还活着,那这座城得是铁打的。他把阿草送出去的时候就知道——十有八九,他见不到她了。让一个小丫头在城外头那个陌生的、混乱的、到处是黄巾军的世界里躲三天,三天之后没人去找她,她自己怎么办?她往哪儿走?她吃什么?她那么小,那么轻,举着火把钻暗沟的时候回头看他的那个表情……
朱铁斧猛地站起来。
"不能死在这儿。"他说。
"什么?"王二狗抬头看他。
"我说,"朱铁斧把手里的刀换了个手,重新攥紧,"不能死在这儿。我答应她了。三天,我得去。"
他转身走到铁铺里面,站在马老六的炉火前面。火苗还在烧,风箱还在推,马老六这几天从来没停过炉,铁砧上还搁着半把没打完的刀坯。朱铁斧把右手伸进炉火里,手指几乎触到了那块烧红的铁,灼烫感猛地窜上来,但他没缩。
他唤出光屏。
积分的数字在跳。四十八万——比刚才又涨了一截。他翻到"特殊类"那一栏,找到"伤势痊愈(一次性,全恢复)",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后点了兑换。
【兑换成功:伤势痊愈(全恢复)。消耗5000积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脊椎底部窜上来,像被人灌了一整壶开水,从尾椎一直冲到头顶。他胳膊上那道刀伤肉眼可见地合拢了,左肋下的伤口也在几息之间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白,跟周围被汗和血浸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攥了攥拳头——力气回来了,浑身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褪下去,被一种新的、满当当的热力取代。
他转身走回沙袋后面。二十三个人看着他——他们刚才亲眼看见他走进铁铺的时候还浑身是伤、喘得像头快倒下的牛,走出来的那几步之间,他的脸色变红润了,走路重新稳了,腰杆挺得笔直。
"你……"王二狗张着嘴,筷子都掉了似的。
"别问了。"朱铁斧把刀举起来,朝着沙袋外面的街面一指。"想活命的跟我冲出去。往城南水门跑,一个一个钻洞出城。钻出去之后别停,往南跑,跑到有村子的地方再歇。黄巾军不认识那暗沟,他们追不上。"
二十三个人全站起来了。连刘石头那条断了箭的胳膊都举起来了——他咬着牙把断箭拔了,血涌出来,他自己从腰里摸出一卷纱布缠上,缠得歪歪扭扭,但血止住了。
"冲!"朱铁斧第一个翻过了沙袋。
他的刀在前面开路,劈开第一个挡路的黄巾军,又踢开第二个,用肩膀撞开第三个。身后二十三个人跟着他冲出来,像一把楔子扎进了人群里,把黄巾军的包围圈硬生生凿开了一条缝。有人倒了——朱铁斧听见后面传来惨叫声和闷哼声,但他没回头。他一路往南,往菜市场的方向冲,脚步不停,刀不停,面前每一个黄布条都砍,每一只手都劈,每一个挡路的身躯都撞开。
他冲过了菜市场。
空荡荡的摊板被他踢翻了,碎木头和干菜叶子在他脚后飞起来。他冲到了磨坊门口,推开门,冲到最里面那块石板前面,一把掀开石板——洞还在,水流还在淙淙地淌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丁点打火机燃油的气味。
"下去!"他回头喊。王二狗冲进来了,周大夯冲进来了,刘石头冲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滑进暗沟里,水花溅起来,有人被水呛了咳嗽着往前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朱铁斧。
"走!"朱铁斧吼了一声。
他自己最后一个滑进了暗沟。石板在他头顶上被人从外面重新盖上了——马老六在最后,他动作最快,盖完石板之后自己也滑了进来,水已经涨到膝盖了。
暗沟里一片漆黑。
朱铁斧蹲着往前爬,水在腿间哗哗地流,淤泥在脚下又滑又软。前面有火光——有人打着了他给的打火机,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洞壁上湿漉漉的青砖和头顶拱形的砖顶。
"往前走!"朱铁斧说,"别停!"
一队人在暗沟里弯着腰往前挪。水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砖壁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条漆黑管道里唯一的声响。朱铁斧爬在最前面,手指摸着沟壁上的青砖,一块一块地往前摸。
然后他摸到了光。
一丝白光从前面透进来。洞口——洞口就在前面,被一堆杂草和淤泥半堵着,但缝隙里透着天光。朱铁斧伸手扒开那些杂草,淤泥糊了他一脸,但他不嫌脏,两只手拼命扒,扒出了一个能钻出去的口子。
他钻出去了。
阳光猛地灌进眼睛里,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城外南面的水渠里。水渠不深,到腰,两岸长着半人高的芦苇。他回头看——身后暗沟的出口掩在芦苇丛里,一个不起眼的黑洞,水从里面流出来汇进水渠中。
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从洞口钻出来。王二狗、周大夯、刘石头、马老六,还有十一个跟着冲出来的年轻人——一共十五个,加上朱铁斧自己,十六个。
朱铁斧站在水渠里,浑身上下湿透了,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仰起头,五月的太阳悬在头顶白花花地晒着,晒在他满脸是泥是血是汗的脸上。
他转过头,朝南看了一眼。
"走,"他说,"往南走。找阿草。"
十六个人跟着他,淌着水渠往南跋涉而去。身后颍阳城的城墙在芦苇丛后面越退越远,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越来越模糊。
朱铁斧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进淤泥里,拔出腿来的时候带着咕唧的水声。
三天。
他来得及。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3天。】
【剩余天数:27天。】
【当前积分:47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