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铺后院的鸡叫了三遍。
朱铁斧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杂物间的小窗斜着切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脚面上。他动了一下,木板床嘎吱响,阿草在另一头翻了个身,把羊皮往脑袋上蒙了蒙,又睡过去了。
他没吵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到院子里。天是青灰色的,东边的云边镶了一层薄薄的金红,像有人拿毛笔画了一道还没干透的颜料。院子不大,堆着废料和煤渣,墙角一个石槽里盛着半槽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灰。他掬了水洗脸,凉水激得他一激灵,彻底醒了。
马老六已经在铺子里了。炉火升起来了,火苗舔着风箱口,把铁坯烧得发红。他坐在砧子旁边削一根木柄,刀刃刮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这么早?"马老六头也没抬。
"睡不着。"朱铁斧靠在铺子门框上,看马老六削木头。马老六的手大,指节粗,但削木头的动作细,刀片一下一下,木花一卷一卷地往下掉。"马老六,你说城外头的黄巾军,他们有多少人?"
马老六停了一下刀,想了想。"我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五千。东西北三面都有营,每个营少说千把人。真要打起来,呼啦啦全压上来,咱们这几百号人怕是撑不住一炷香。"
"那他们为什么不打?"
"等呗。"马老六低头继续削,"围城围了这么久,耗的就是你城里的粮。城里撑不住,自己就乱了。他们不用死多少人,等咱们饿得拿不动刀枪的时候再冲进来,跟捡死鱼一样。"
朱铁斧沉默了。他站在门框里,早晨的凉风从街面上灌进来,带着昨天烧过的炭灰味和人畜的臊味。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开口:"马老六,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太守大人说还有二十来天。但我估摸着,那是往宽里算的。城里光逃难进来的就有两三千人,这些人也得吃。真要算细账,怕是十天都撑不过。"
"十天。"
"十天。"马老六把削好的木柄插进一个新打的锄头孔里,拿锤子敲了两下,敲紧了,又在地上墩了两下试了试。"十天之后,要么城破,要么我们杀出去。杀出去也是死,打不过的。"
朱铁斧没接话。他转身走回后院,在石槽边蹲下来,又掬了把水搓了搓脸。水从手指缝里漏下去,滴在黄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看着那几个圆点慢慢往外渗,边缘越来越模糊,像什么正在散开的东西。
他唤出光屏。积分已经攒到二十五万多了。从进城到现在又过去了一天,积分一秒没停地跳着,稳妥得像日出日落。他翻了翻商城里的条目,手指在"武器类"那一栏停住——唐刀五百积分一把,复合弓八百积分一套,手枪一千五,狙击步枪四千。如果他把积分全换成武器,能换几百把刀、上百张弓。够装备一支队伍了。
但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拿着几百把刀也没用。他需要人手,需要愿意跟他干的人。而且他还发现一件事——商城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凭空出现在他手里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那个兑换的光屏。他换出来的东西别人能看见,但兑换的过程看不见。昨天那个黄巾军喊了一声"妖术",那是对的——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凭空变出来一把刀。
这东西用好了,是神迹。用不好,是妖孽。
朱铁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进杂物间,阿草已经醒了,坐在床板上拿手指头梳头发,一根一根地捋顺,动作笨拙但认真。她看见朱铁斧进来,仰起脸,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阿草,"朱铁斧蹲在她面前,"我问你一件事。"
"嗯。"
"昨天那伙黄巾军,你怕不怕?"
阿草的手指停在头发上。她盯着朱铁斧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怕。"
"现在还怕吗?"
阿草想了想,摇头。"你在就不怕。"
"那如果我不在呢?如果城破了,黄巾军冲进来,我不在你身边,你怕不怕?"
阿草的眼睛眨了两下。两只手攥紧了羊皮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但朱铁斧看见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像是使劲忍住了什么东西。
"所以我得弄一支队伍,"朱铁斧说,"得有人跟我一起守着你,守着这城,守着马老六的铁铺,守着城里那些跟你一样大、跑不动的孩子。"
阿草看着他。"什么叫队伍?"
"就是一群人。"朱铁斧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走,跟我出去看看。"
他牵着阿草出了铁铺,走上南街。早晨的颍阳城已经开始活了。早点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卖粥的铺子前排着长队。但那股香气的底下,是一股隐隐的焦躁——他听得见那些对话,那些压着嗓子又压不住急的对话。
"……米价又涨了,昨儿还一百二,今儿一早涨到一百五了。"
"我早跟你说了,赶紧把家里那点存粮卖了换钱,留着也是被抢。"
"换了钱能干嘛?钱能当饭吃?"
"总比被黄巾军抢了强!"
朱铁斧带着阿草在街上走了一圈,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东。他看那些坐在墙根下的难民,看那些抱着孩子缩在布棚底下的妇人,看那些在粮铺门口挤得满头大汗的男人。目光最后落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十六七岁,缩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瘦得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干了底的井。
他走过去,站在台阶下面。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朱铁斧人高马大,往那一站挡住了半面阳光,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们本地人?"朱铁斧问。
中间那个瘦高个点了点头。"城外头王庄的,城一围就进来了。"
"想不想干点事?"
瘦高个愣了。"什么事?"
"守城。"
几个人面面相觑。左边一个矮壮的青年嗤笑了一声:"守城?你看我们这模样,守什么城?我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刀我来想办法,"朱铁斧说,"人你们出。你们认识多少跟你们一样的人?年轻力壮的,不怕死的。"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从肩膀上移到他胸口缠着的那圈纱布上。"你什么人?你是官府的?"
"不是。"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跟你?"
朱铁斧蹲了下来。他一蹲,目光就跟台阶上的几个人平齐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昨天在路上捡的,上面锈迹斑斑。他把铜钱放在掌心,摊开给几个人看。然后他握拳,再摊开——铜钱没了,变成了一小块压缩饼干。
几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矮壮青年甚至从台阶上站起来,凑近来看他的手掌,像要看穿他手心里是不是有机关。
"你……"瘦高个咽了口唾沫,"你怎么做到的?"
"我有我的办法,"朱铁斧把压缩饼干掰成几块,分给他们,"刀、粮食、水,我都能弄来。但我一个人弄来没用,得有人拿着。你们拿了刀,跟着我,保这城。城破了大家一块死,城守住了大家一块活。"
几个人咬着手里的饼干,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饼干又甜又咸,硬是硬了点,但味道比他们吃过的任何干粮都好。瘦高个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朱铁斧。
"你叫什么?"
"朱铁斧。"
"我叫王二狗,"瘦高个说,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矮壮的,"他叫周大夯,那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叫刘石头。我们三个是发小,王庄的。你说的事,我们干了。"
朱铁斧伸出手。王二狗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两人握了一下。周大夯也伸了手,粗短的手指头厚得像五根小胡萝卜。刘石头最后一个伸手,手凉得跟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握得很紧。
"你们还能叫多少人?"朱铁斧问。
王二狗想了想。"城南那一带,跟咱们一样从城外头逃进来的年轻人,少说有四五十个。都是庄稼人出身,有力气,就是没兵器没组织。"
"去把他们叫来,"朱铁斧说,"城隍庙后面那块空地上,中午的时候,我等你们。"
王二狗点了点头,三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钻进人群里去了。
朱铁斧蹲在台阶上,看着三个人消失在街角。阿草站在他旁边,揪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
"你要打仗了?"阿草问。
"不一定打,"朱铁斧说,"但得准备好打。"
他站起来,牵着阿草往回走。路过粮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的队伍排了快二十米,人人攥着钱袋子和布袋,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拧得眉心全是竖褶子。他看见一个老人被挤出队伍摔在地上,布袋散了,里面的铜钱滚了一地,后面的人踩上去,铜钱被踢得四散飞开。老人趴在地上抢,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拢,被人踩了手背,疼得嗷嗷叫。
朱铁斧走过去把老人扶起来。老人满嘴都是血,门牙磕掉了一颗,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还在往兜里塞。朱铁斧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老人怀里,没说话,牵着阿草走了。
回到铁铺,马老六已经把早上的活干完了——打好了三把锄头、两把柴刀,还有一把刀坯还没开刃,挂在风箱边上晾着。看见朱铁斧回来,马老六抬眼看他。
"你刚才在街上转什么呢?"
"找人。"
"找什么人?"
"能打仗的人。"
马老六把锤子搁下,用围裙擦了把手,走到铺子门口看了他一眼。炉火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马老六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边。
"你小子想干什么?"
"组一支人,"朱铁斧说,"城里的年轻人,没武器的,没组织的,我把他们拢起来。"
马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炉膛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红色的火星从炉口飘出来,升到半空就灭了。
"你有兵器?"
"我有办法弄到兵器。"朱铁斧说,"但我不白给。跟着我的人,我管吃管刀,但得听我的。"
马老六沉默了一会儿,走回铁砧旁边,把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坯拿起来,用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才多大?"
"十五。"
"十五。"马老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掂了掂重量。"我十五的时候还在跟我爹学打铁,连怎么淬火都分不清。你要带人打仗?"
"我不打仗,"朱铁斧说,"我带人活命。"
马老六把刀坯放回去,转过身来。那双被炉火烤了半辈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铁水倒进模子前那一瞬间的反光,又烫又沉。
"你跟我来。"他说。
马老六带着朱铁斧走到铺子最里面,揭开一块盖在地上的铁板——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到一人深,里面堆着东西。朱铁斧探头看了一眼:十几把刀,刃口锈了,但还能用;二十几根矛头,木质的长杆已经朽了,但铁头还是好的;角落里还有两张弓,弓背裂了缝,弦已经断了。
"这是我爹那时候留下的,"马老六说,"我爷爷打过仗,回来之后藏了这些东西。几十年了,我没动过。你拿去。"
朱铁斧蹲在地窖边,看着那些生了锈的兵器。锈迹斑斑的铁面上爬满了红色的粉末,像长了一层血痂。他伸手拿了一把刀,刀身很沉,从手心里传来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比他从商城里换出来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马老六,"他说,"你信我?"
马老六把铁板重新盖上,跺了两脚踩实。"我不信你,我信老三。他活了五十多年,没看错过人。他让你来找我,我就把你当自己人。你干出什么动静来,我兜着。但有一点——你要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太沉了,搬不动。"
朱铁斧笑了一声,是这些天来头一回笑。
中午的时候,城隍庙后面的空地上聚了人。王二狗和周大夯果然没食言,带来了四十六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比朱铁斧还小一两岁。个个穿着破衣烂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神都在发亮,像一群饿久了的狗闻到了肉味。
朱铁斧站在空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扫了一眼面前这些人。四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好奇的,有半信半疑的,还有几个嘴角挂着冷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他准备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我叫朱铁斧。跟你们一样,逃难进来的。三天前我还在城外头的一个村子里,差点被黄巾军砍死。"
他说得慢,但声音大,每一个字都砸在空地上。
"但我活下来了。我把那个黄巾军捅死了,带着一个小丫头跑出来的。我不是官府的,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儿子,我就是一个外地来的逃难的。但我有一样东西——我能弄到兵器,弄到粮食,弄到你们需要的东西。"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王二狗回头瞪了一眼,嗡嗡声小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谁啊?你凭什么带我们?我告诉你凭什么。"朱铁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他昨天兑换的,还没用。他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苍白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火是真的。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铁斧把火苗晃了晃,熄了。"这只是个开始。刀、弓、箭、粮食,我都能弄来。但我一个人弄来没用,得有人拿着它们。谁愿意拿,谁今天就跟我站在一起。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空地上一片寂静。
过了几息,王二狗第一个走到石头前面站定。周大夯跟上,刘石头跟上。然后是那四十六个人里的大多数——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在石头前面站成一排。最后剩下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低着头从侧面溜走了。
朱铁斧数了数——四十三个人,加上王二狗他们三个,四十六个。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他们面前。"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打短工的,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的规矩只有一个——听指挥。我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打就打。不听指挥的,请走。听指挥的,我现在就给你们东西。"
他转身走到空地边上马老六搬来的那几个筐子旁边——他提前把兑换出来的东西放了进去。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筐子里是明晃晃的刀,崭新的钢制匕首和唐刀,刃口闪着冷光。旁边几个筐子里是复合弓和一捆一捆的箭矢。
四十六个人的眼睛全亮了。这一次连倒吸凉气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兵器,像是看见了从天而降的馅饼——比馅饼还实在,是铁和钢,是能让他们活命的东西。
"一个个来,"朱铁斧说,"王二狗先。"
王二狗走上前,朱铁斧递给他一把唐刀。王二狗接过刀的一瞬间,手指抖了一下——刀比他想象的沉。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上的寒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笑了。
"好刀。"他说。
周大夯领了一把匕首和一张弓。他攥着弓试了试拉力,使劲拉了一下,弓臂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他把手一松,弦"嗡"地弹回去,震得空气都在抖。刘石头拿了两把匕首别在腰里,又掂了掂一把唐刀,觉得太沉了换了一把轻的。
四十六个人依次领了兵器。匕首、唐刀、复合弓,每人都至少有一近一远两样。朱铁斧一共花了两万多积分,对他来说不算多,但对这四十六个人来说,这些东西够他们从土里刨食的农民变成一支像模像样的武装。
"现在,"朱铁斧站在他们面前,"我教你们怎么用。"
他把一把唐刀抽出来,握着刀柄在面前比划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会用刀——三天前他连刀都没摸过。但他看过电影,看过电视剧,知道刀应该怎么握、怎么劈、怎么刺。他把那些从银幕上看来的东西比划出来,动作笨拙但认真,底下的人跟着学。
"劈的时候力从腰上起,"他说,自己先扭了一下腰,刀挥出去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别光用手臂。你们种过地,抡过锄头吧?跟抡锄头一样的道理。"
周大夯第一个学会了。庄稼人出身,腰劲足,他学着朱铁斧的样子扭腰挥刀,一刀劈在空地上竖着的一根木桩上,刀口嵌进木头里两寸深。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完好无损,咧嘴笑了。
"好刀!真的好刀!"
其他人跟着练起来。空地上"喝哈"的喊声此起彼伏,刀劈在木桩上发出闷响,箭头扎在草靶子上扑扑地抖。朱铁斧站在旁边看着,四十六个原本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手里有了家伙之后,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腰直了,眼睛亮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王二狗练了一会儿,走到朱铁斧旁边,压着嗓子说话。"朱铁斧,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下午出去转了一圈,听几个城头上的兄弟说,西边那营的黄巾军昨夜里又添了人。原来估摸着千把,现在怕是有小两千了。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们开始往城下运东西了,云梯。"
朱铁斧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云梯?"
"嗯,在城西那边的林子后面砍树扎的,我亲眼看见的。"王二狗的脸上那道兴奋的光褪下去了,换上了一层灰色。"他们怕是要攻城了,不等了。"
朱铁斧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睛疼。城头上那些兵还在来回走动,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城墙外面,他知道,几千人正在林子里扎云梯,磨刀,准备往这座四米高的土墙上冲。
"几天?"朱铁斧问。
"最多两三天。"王二狗说,"他们粮也不够了,扎营扎了这么久,附近能抢的都抢光了。再不打,他们自己就得饿死。所以这几天肯定要动手。"
朱铁斧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回铁铺。马老六在铺子里打一把新的枪头,铁锤砸在铁坯上叮叮当当的,节奏急促得像打鼓。
"马老六,"朱铁斧站在炉火前面,"城里还有铁吗?"
马老六停下手里的活。"你想干什么?"
"我在城西和城北各设一道防线,退守用的。万一城门破了不能一溃到底,得有个第二道墙。我看了一下城里的街道,巷子窄,两边都是土墙,拆了那些墙能堵路。但得有人在后面守。"
马老六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继续砸铁。"铁有的是,农具、犁头、锅、铲子,砸碎了都能打成刀头。但时间不够。"
"有多少算多少,"朱铁斧说,"我要能扎在木棍上当矛头的铁,越快越好。"
马老六把锤子搁下,铁坯还在砧子上红着,他理都没理,直接站起来了。"行。我去找城里其他几个铁匠,让他们一块干。反正城破了大家都死,藏着铁也没用。"
他披上外褂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朱铁斧。"
"嗯?"
"你那四十几个人,光有刀还不够。守城靠的是箭,你的弓能射多远?"
朱铁斧想了想。复合弓的标称射程是五十米有效,一百米最大,但那是现代弓,用在汉代土墙上守城应该够用。"六七十步没问题。"
"那行。"马老六跨出门槛走了。
朱铁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铁铺里。炉火还在烧,风箱还在呼呼地响,铁坯被遗弃在砧子上慢慢变暗,从红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黑。
他唤出光屏。积分已经涨到三十多万了。他又翻了一眼商城,目光在"特殊类"那一栏停住——"伤势痊愈(一次性,全恢复)":5000积分。他想了想,没换。他在"武器类"里继续看,下单了更多的弓和箭矢,又下单了几捆铁蒺藜——那种四角尖钉,撒在地上能扎穿马蹄和人脚的东西,一个才两积分,他一次性买了五千个。
他又在"药品类"买了十份止血粉和二十卷纱布,在"基础类"买了五大壶水和一百块压缩饼干。积分从三十多万掉到了二十万出头,但他觉得值。
他把兑换出来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进马老六的后院,堆在杂物间旁边的空屋子里。阿草帮忙搬小件的,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还找了块破布盖在上面。
"阿草,"朱铁斧蹲下来看着她,"你怕不怕?"
阿草想了想,摇了摇头。
"真不怕?"
"你说了,有你在就不怕。"阿草说,"而且你现在有人了,四十六个。"
"四十六个还不够。"
"那你要多少?"
朱铁斧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街上看了看。街面上的人还在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那种焦躁的气息更浓了,像一锅水烧到了将沸未沸的边缘,底下全是细密的气泡,就等着什么来捅破那一层表面。
"我要更多的人,"朱铁斧说,"我要让整个城里愿意站出来的人,全站到我这边来。"
他转身走回空地上。四十六个人还在练习,劈木桩的劈木桩,射草靶的射草靶,汗水从脸上淌下来,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朱铁斧站在石头上拍了拍手,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停下来,"他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四十六个人围过来。
"西边的黄巾军准备攻城了,就在这两天。城墙上那几百号兵守不住,你们心里都有数。但这座城里不光有兵,还有两三千个活人——老人、女人、孩子。你们家里人,你们的乡亲,那些跟你们一样从城外头逃进来的人。城破了,他们全得死。"
底下没人说话。
"我现在需要你们分头去做一件事——去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户人家,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城隍庙前面的广场上,有一场会。告诉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想活命的就带着手来。不发兵器,但听完会再说。"
王二狗第一个点头。"我去东街。"
周大夯举手:"我去西街。"
"我去南街。"
"我去北街。"
"我挨家挨户喊。"
四十六个人散了,像水泼进沙地里,一瞬间就融进了颍阳城的大街小巷。朱铁斧站在空地上,听着远处隐隐约约响起来的喊声——有人在拍门,有人在街口扯着嗓
子叫,有人沿街一路跑一路喊。
"明儿早上!城隍庙前头!想活命的都来!"
朱铁斧回到铁铺后院,坐在石槽边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阿草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小手搭在他胳膊上,什么都没说。
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通红的颜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锅化掉的铁水。朱铁斧抬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红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天上的云红得像血,明天准起风。"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积分在黑暗里还在跳,一秒一分,不死不休。
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