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了一整夜。
朱铁斧是被冻醒的。后背靠着的那块大石头在夜里吸走了他所有的热量,早上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麻的,膝盖弯不回去,像生锈的合页。他先把胳膊从石头缝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肩膀,骨头嘎嘣响了两声。阿草还在他外套底下蜷着,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全是灰,睫毛长长地盖下来,呼吸很轻。
朱铁斧没叫醒她。他先把外套从她身上扯下来,自己穿上,拉链拉到顶,挡住胸口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然后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把脚底板那点知觉跺回来。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天还是那个天,只是比昨天更灰一些,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起沙尘。
他唤出光屏。积分在右上角安安静静地跳着,一夜过去已经攒了八千多分。他点进商城,看了看药品类,止血粉150积分,一卷纱布20积分。他买了止血粉和纱布,又从基础类买了一壶水——10积分一升的纯净水,在超市里两块五一瓶,在这儿值十条人命。他用凉水冲了冲伤口,撒上止血粉,缠上纱布,动作笨手笨脚的,缠完之后胸口鼓起来一个白包,看起来像个绑了绷带的粽子。但血确实止住了,疼也消了大半。
他蹲下去拍阿草的肩膀。
“阿草,醒醒。”
阿草猛地睁眼,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溺水的人抓浮木。她看见朱铁斧的脸,愣了一秒,然后慢慢把胳膊放下去。
“你做梦了?”朱铁斧问。
“梦见他们追过来了。”阿草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手指当梳子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她的脸洗干净看其实挺清秀的,就是太瘦,两个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颗瓜子。
“追不过来,”朱铁斧说,“咱跑得远。”
他拧开水壶递给阿草。阿草捧着喝了两口,又还给他。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壶,然后拧上盖子,把剩下的水塞进校服口袋里。
“往哪儿走?”阿草问。
朱铁斧站在土路上四下了望。昨天他们是从西边那个村子跑出来的,往东跑了很久,现在四周全是看不到头的农田和荒地。远处有一道矮矮的山脊,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灰蛇,往南边蜿蜒过去。再远处能看见一条河的反光,细细的白线,镶在黄色的地平线上。
“往人多的方向走,”朱铁斧说,“咱们得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又顿了顿。什么情况?他一个从2026年穿过来的人,知道的还没眼前这个小丫头多。黄巾之乱,他只在历史书上看过一句“东汉末年,张角领导黄巾军起义,揭开了三国序幕”,那十几个字连一行都占不满。他不知道黄巾军多厉害,不知道官府在干什么,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不知道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是死路。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积分在涨,他得活满三十天。
“你知道哪儿有镇子或者城吗?”朱铁斧问阿草。
阿草想了想。“往南走,走一天,有个颍阳城。”
“颍阳?”
“嗯,我爹带我去过,卖粮食。城可大了,墙这么高。”阿草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伸到最高,脚尖还踮了一下。
朱铁斧点点头。颍阳——颍川郡的属县,他模模糊糊记得这个名字。汉末颍川是名士辈出的地方,荀彧、郭嘉、陈群这些人全是颍川出身,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眼下是184年,这些人估计还都是小毛孩子,跟他一样大,或者更小。
“走,去颍阳。”
他把阿草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阿草轻得像一捆干草,坐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脚丫子在他胸口晃荡。朱铁斧踩着土路往南走,步子大,走得快,阿草在肩膀上颠来颠去,像坐一艘破船,但她不抱怨,两只眼睛到处看,看天看地看远处的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爬到了头顶正中,晒得地面发烫,土路上一层白花花的浮土,踩上去噗噗地冒烟。朱铁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阿草头上当遮阳棚,自己穿着一件被血和汗泡得发硬的T恤继续走。胸口的纱布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又热又痒,他忍了。
路上开始遇到人了。
先是远远地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老头,担子两头挂着空篮子,走得慢悠悠的。朱铁斧追上去,老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高得吓人的半大孩子扛着个小丫头走过来,吓得篮子都晃了。
“老人家,”朱铁斧尽量把声音放低放慢,“我想问个路,颍阳城还有多远?”
老头打量他。眼前这年轻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蓝白色的短衫,裤子怪模怪样,脚上的鞋更是没见过,白底黑面,还画着个对勾的图案。但他一张嘴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没带兵器,脸上挂着汗,看着不像坏人。
“颍阳啊,”老头把担子换了个肩膀,“你往前再走十来里地,望见城墙就是了。不过……”
老头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好像怕谁听见。
“不过小伙子,你去颍阳做什么?”
“找人,”朱铁斧说,“投亲。”
“投亲?”老头上下又打量他一回,“我看你这模样,不像是本地人啊。你从哪来的?”
“江东,”朱铁斧随口编了个地名,“逃难过来的。”
老头叹了口气。“逃难的多了去了。这年头,哪儿都是逃难的。不过你往颍阳去,倒也算走对了方向。城里还有些官兵驻扎着,比外面村子安全点。”
“外面怎么了?”朱铁斧问,“昨天我在西边一个村子,看见黄巾军的人……”
老头一听“黄巾军”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担子“咚”一声撂在地上,双手连摆。
“莫提!莫提那三个字!当心隔墙有耳!”
朱铁斧看他这副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让阿草从肩膀上滑下来,自己蹲在老头面前,平视着对方。“老人家,我才从江东那边过来,路上走了很久,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你告诉我,这黄巾之乱……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过了半晌,他蹲下去重新拾起担子,拍了拍担子上的土。
“小伙子,你跟我走一段,我慢慢跟你说。”
他们三个人——挑担子的老头,扛着阿草的朱铁斧——沿着土路往南走。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把三个人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右侧,拉得像三条黑色的布带铺在黄土上。
老头姓陈,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陈老三。他本来在颍阳城外种着一亩三分地,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能过。今年正月刚过,地里的冬小麦正要返青,突然传来消息——巨鹿那边有个叫张角的道人,自称“大贤良师”,带着几十万信徒揭竿起义了。
“我听人说啊,”陈老三压着嗓子,每句话都像怕被路边的石头听见,“那张角会法术,能呼风唤雨,能撒豆成兵。他一开头,整个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全乱了,黄巾军像地里的蚂蚱一样,一夜之间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他们头上绑着黄布条,见官兵就杀,见粮仓就抢,见大户就烧。”
“官府呢?”朱铁斧问,“朝廷没派兵?”
“派了!怎么没派!”陈老三把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吐了口唾沫,“大将军何进派了北军五校出去打,车骑将军皇甫嵩、中郎将朱儁、卢植都领了兵。可人家黄巾军人多啊!听说张角有三四十万人,乌泱泱的漫山遍野,你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跟割韭菜似的。”
“打了多久了?”
“打?哈哈。”陈老三干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小伙子,你听我说,从二月头上起事,到现在……”他掰着指头算了算,“现在是五月头上,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
朱铁斧心里一沉。他原本以为黄巾之乱是刚起的火苗,没想到已经烧了三个月,烧成了漫山遍野的大火。三个月的战乱,该死了多少人,多少村子被洗过,多少田地被踏成了泥。他昨天在那个村子碰到的那伙黄巾军,只是这燎原大火中的一粒火星。
“那颍阳城呢?”朱铁斧问,“城里安全?”
“比外面强些。”陈老三说,“颍阳城小,城墙矮,但毕竟有兵。郡里的都尉派了三百人在城里守着,城门早关了,出入都要盘查。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城外头的黄巾军越来越多,我听说北边百里外已经扎了营,好几千人。那些人不动,就等着。等什么?等城里粮吃完,等城自己垮。”
阿草在朱铁斧肩膀上低低地说:“我爹说,黄巾军把整个颍川郡围了一半了。”
朱铁斧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说,官府打不过他们。”阿草两只手揪着朱铁斧的头发,声音闷闷的,“我爹说,以前当官的收粮收税,凶得很,现在黄巾军来了更凶。反正谁来了都是穷人倒霉。”
陈老三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口气像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这丫头说得对。我活了五十多年,换了三个皇帝,交了四十多年的税,从来没碰上过一年太平的。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真要命了。小伙子你从江东来,你不知道,江北这一片已经成了……”
他停住了,好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修罗场?”朱铁斧说。
陈老三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对!对!修罗场!好词!到处是死人,到处是饿殍,地没人种,庄稼烂在地里,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吃。我这次进城,就是去给我城里的外甥送点干粮,他家六口人,眼看就要断顿了。”
朱铁斧沉默了。
他走在土路上,脚底一下一下踩进浮土里,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蓬烟尘。肩膀上扛着阿草,旁边跟着一个挑担子的老人,三个人在五月下午的烈日下慢慢往南走,影子拉得老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陈老三刚才说的那些话——三个多月,几十万人,整个颍川郡被围了一半。
他原本以为穿到三国来,就是找个地方苟三十天,攒点积分,换点好东西,然后走人。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脚踩进了一个正烧在巅峰的火堆里,四周全是干柴,火星子乱飞,没一处是安全的。
“陈大爷,”朱铁斧开口,“你说黄巾军把颍川围了一半,那颍阳城还能撑多久?”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我外甥说,城里的粮仓还够吃一个月。可那是按平常的量算的,现在城里挤了不知道多少逃难的,城外头的人还在不断往里面涌。人一多,粮就不够。粮不够,人心就不稳。人心不稳……”
他没说完。但朱铁斧懂了。
人心不稳,城就破了。
“那为什么不跑?”朱铁斧问,“不往南边跑?往荆州那边跑?”
“跑?”陈老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朱铁斧,眼睛里有一种又疲惫又无奈的光。“小伙子,你说跑。我问你,你跑得动吗?你家里的田地不要了?你祖宗的坟不要了?你跑了,黄巾军占了你的地,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再说了,南边就太平?荆州那边也在乱,南阳的黄巾军比颍川的还凶。往哪儿跑?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了。”
他重新挑起担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过小伙子你不一样。”他回头看了朱铁斧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沾满血和汗的T恤上,落在他脚上那双白底黑面的运动鞋上。“你看着不像普通人。你这一身行头,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而且你身上……”
他鼻子动了动,像狗一样嗅了两下。
“你身上有股铁锈味儿。你杀过人了?”
朱铁斧没说话。
陈老三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乱世里能杀人的,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些。颍阳城就在前头了,你进了城,找个地方落脚。记住,城里人多眼杂,别露富,别露兵器,别跟任何人说你从哪儿来的——说江东就行,没人会细查。”
“多谢。”朱铁斧说。
“别谢了。”陈老三摆摆手,挑起担子加快步子往前走,“这年月,多一个活人比多一个死人强。你进了城要是没地方去,去找南街铁匠铺的马老六,提我的名字,他能容你住几天。”
他走远了。担子在肩膀上晃悠着,两个空篮子一左一右地摇,背影瘦小,驼着背,像一根弯了的扁担扛在两条腿上。朱铁斧站在土路上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融进了远处土黄色的背景里。
“阿草,”他说,“进城了。”
颍阳城的城墙比朱铁斧想的矮。
他在现代见过西安的城墙,十四米高,宽得能在上面跑马车。颍阳城的墙大概只有四米出头,夯土筑的,表面坑坑洼洼,几处还裂了口子,用草泥糊着补丁。但矮归矮,墙头上确实站着兵——十几个穿着破旧甲胄的士卒,握着长矛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时不时往下看一眼。
城门开着。或者说,半开着。
两扇厚木板拼成的城门只开了一道缝,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口排着长队——逃难的百姓,挑着担子的商贩,赶着驴车的农户,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成一条蜿蜒的黑线,慢慢地往那条门缝里挪。城门两侧站着四五个兵丁,挨个搜身盘问,有带大件行李的还要打开翻检,动作粗暴,嘴里骂骂咧咧的。
朱铁斧把阿草从肩膀上放下来,牵着她站在队尾。他不急,站在那里安静地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轮到他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守门的兵丁抬头看见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朱铁斧太高了,站在队伍里比前后的人都高出整整一颗头去,肩膀宽,骨架大,往那一站像堵移动的墙。身上的衣服虽然脏破,沾满血污,但款式古怪,布料也不像本地的东西。兵丁上下扫了他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胸口的纱布上。
“伤了?”兵丁问。
“路上碰见黄巾军,”朱铁斧说,“跑了。”
“从哪儿来的?”
“江东。”
“江东哪儿?”
“会稽。”朱铁斧随口说。他历史课上学过,会稽在东汉是江东的大郡,具体多大会稽他也不知道,但地名说出来不会错。
兵丁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阿草。“这丫头呢?”
“我妹妹。”
兵丁的目光在他和阿草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显然不太信——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两个人长得没半点像的。但兵丁没深究,最近进城的人太多,里面有一半都编着瞎话,只要不带着兵器不带着违禁的东西,谁也懒得一个个戳穿。
“进去吧。”兵丁一挥手,“别在城里惹事。”
朱铁斧牵着阿草走过了城门洞。门洞里阴凉,比外面的烈日下凉了至少十度,风从两边墙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尿骚味——城门洞常年有人在此过夜,墙角一堆一堆的干草和粪便,没人清扫。
出了门洞,颍阳城在眼前铺开。
一条主街从城门笔直延伸到城中心,街道不宽,也就五米左右,两边的房屋紧紧挨着,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少数几间是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布庄、粮铺、酒肆、铁匠铺、药铺。街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穿粗布短褐的农民,有穿长袍的士人,有穿短甲巡逻的兵卒,还有大群大群的孩子光着脚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叫卖声、争吵声、小孩的哭闹声、驴马的嘶叫声混在一起,从街这头灌到街那头,热腾腾的,像一锅没关火的杂烩汤。
“这么多人……”阿草攥着朱铁斧的手指头,小脸仰起来看着四周,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逃难进来的,”朱铁斧说,“跟咱们一样。”
他牵着阿草挤进人群里。街面上到处是席地而坐的难民,有的还带着包袱,有的包袱已经被抢了,缩在墙角靠着墙根半睡半醒。一个老妇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妇人一脸麻木地拍着,拍着,拍着。朱铁斧从她面前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早上剩下的,他自己没舍得吃完——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饼干掰碎了往婴儿嘴里喂,婴儿吮了两口不哭了。
朱铁斧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从街道两边扫过去。粮铺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布袋和铜钱,脸上焦灼。布庄的门口贴着告示,他不认识隶书,但看旁边人的反应,大概是什么征用的消息。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铁锤砸在砧子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从铺子里传出来,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在赶制兵器。
他走到南街,看见了“马记铁铺”的招牌——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挂在门楣上,上面刻着三个字,笔画粗得像用柴火棍划出来的。
朱铁斧牵着阿草走进去。
铺子里热浪扑面而来。炉火在屋子最里面烧着,一个赤膊的壮汉正举着铁锤锻打一根长条的铁块,汗珠子从他后背滚下来,砸在地上“啪”一声就蒸干了。听见脚步声,壮汉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从下巴一直长到锁骨,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桩。
“找谁?”壮汉声音洪亮。
“陈老三让我来的,”朱铁斧说,“他说提他的名字,能借住几天。”
壮汉上下看了他两遍,目光在那一米八五的身板上多停了两秒。
“老三介绍来的?”他把铁锤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人在哪儿?”
“城外遇见的,他说进城送干粮,不知道这会儿在哪儿。”
壮汉点了点头,从旁边拎起一瓢水灌了半瓢下肚,抹了抹嘴。“行,老三的面子我给的。你叫什么?”
“朱铁斧。”
“朱铁斧?”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铁铺里震得屋顶的灰尘往下掉,“你爹给你起的名字够硬的!铁斧!好!我叫马老六,你就在我这铺子里住下,后头有个杂物间,收拾收拾能睡人。吃的自己想办法,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贵,我这儿也不宽裕。”
“多谢马叔。”朱铁斧说。
“别叫叔,”马老六摆摆手,“叫老六就行。你是老三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行了,后头去,别耽误我干活,城外头的兵一天比一天多,我这打铁的手一天都不能停。”
朱铁斧带着阿草绕过铁砧和风箱,走到铺子后面。杂物间不大,堆着废铁料和旧农具,墙角一张破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张发黑的羊皮。朱铁斧把废铁料归拢到一边,把旧农具摞起来,腾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阿草帮忙把稻草铺匀了,羊皮抖干净灰尘重新铺上去。
“先住下,”朱铁斧说,“其他的再说。”
他在床板上坐下来,木板嘎吱响了一声。阿草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盯着对面那堵被炉火熏得黢黑的土墙发呆。
朱铁斧闭上眼睛,唤出光屏。
积分又涨了一大截,从早晨到现在攒了一万多分。他翻到商城最下面,“语言通晓”那一栏——3000积分。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兑换。
【兑换成功:语言通晓(汉末中古汉语·口语)。消耗3000积分。】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他的颅骨内部涌上来,像是有人往他的脑仁里灌了一杯温水。他睁开眼,耳朵里听见的街面上的嘈杂声突然变了——那些模糊的、半懂不懂的发音,此刻变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粮价又涨了,昨天一斗米还只要八十文,今天涨到一百二了。”
“……听说黄巾军已经过了阳翟,离咱们这儿不到百里了。”
“……城西的张屠户昨天夜里跑了,带着老婆孩子跑了。”
“……跑?往哪儿跑?往哪儿跑都是死路一条……”
朱铁斧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杂物间的门口,朝外看了一眼。铁铺里的炉火映在马老六的后背上,汗珠子像油一样反着光。马老六抡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坯上,火星子四溅,打在他胸前的皮围裙上,“呲呲”地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马老六,”朱铁斧喊了一声。
马老六停下锤子,转头看他。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照得那双眼睛又亮又深。
“我问你,”朱铁斧走回铁铺里,站在火炉前面,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火光里拉出巨大的影子,“这城……能守住吗?”
马老六把铁锤搁在砧子上,沉默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碎了一样。
“守个屁。”马老六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大的指节,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有烫伤留下的疤痕。“城外头聚集的黄巾军你看见了?没有?我告诉你,北边十里外扎了营,西边八里外也扎了营,东边有骑兵来回扫。就剩下南面一条路还没被堵死,但那条路通向哪儿?通向南阳,南阳比这儿还乱。颍阳就是一座孤城,一座被围了三个月的孤城。”
“那城里的兵呢?”
“三百人,加上临时征的民夫,凑了不到五百。人人手里攥着武器,可我告诉你,有一半人三天前还是种地的农民,扛着锄头就把自己当兵了。你让他们守城?他们连箭都射不准。”
马老六走到铺子门口,朝街上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人还在挤,难民、商贩、士卒、小孩,乌泱泱一片。他伸手把门板卸下来一块,挡在门口——天黑透了,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五月夜晚的凉意。
“小伙子,”马老六回头看着朱铁斧,“老三让你来我这儿住,是给你找条活路。你要想活着走出去,我劝你别管这城守不守得住。把自己的命保住就行。城破了你就跑,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朱铁斧站在炉火旁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小学打架留下的疤还在,昨天捅进黄巾军肚子里的触感还在——刀刃穿过皮肉的那种涩,捅进去的时候像扎进一坨冻住的猪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缺了门牙的黄巾军倒下去的样子,嘴里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像另一个人的眼睛在看着他。
“马老六,”朱铁斧说,“如果城破了,你跑不跑?”
马老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半
半辈子铁的铺子——炉火、风箱、砧子、锤子,那些铁坯还码在墙角,等着明天被锻打成刀或者枪头或者农具。他伸手摸了摸砧子的边缘,砧面被他锤了二十多年,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跑?”马老六笑了一声,笑声干哑,“我跑了,这铺子怎么办?”
“铺子比你命重要?”
“铺子就是我命。”马老六拍了拍砧子,掌心在铁面上留下一个汗湿的手印,“我在这铺子里打了二十多年铁,我爹在这铺子里打了三十多年铁,我爷爷也在这铺子里打了一辈子铁。这砧子上锤过的铁,打成农具能养活一村人,打成兵器能守住一座城。我跑了,这砧子就凉了。”
朱铁斧看着马老六,看着那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他转身回了杂物间。阿草蜷在羊皮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很浅。朱铁斧在床板边缘坐下来,靠着墙,把外套盖在自己腿上。他闭上眼,光屏浮在视野里,积分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每秒一分,稳定的,准确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城外不知道多少里的地方,那些绑着黄布条的人正在营地里磨刀。城里的粮仓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浅。马老六的炉火还在烧,火星子还在飞,铁锤还在砸。
而朱铁斧,一个初三学生,坐在公元184年的黑夜中。
他攥紧了拳头。
他得做点什么。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2天。】
【剩余天数:28天。】
【当前积分:172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