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斧沿着水渠走了大半个时辰,把颍阳城的城墙彻底甩在了身后。五月的日头悬在头顶,烧得水渠里的水都带了温,踩在脚底下不凉不热的,像泡在一缸晒了一整天的洗澡水里。他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淤泥,走一步带一脚水,裤脚沉得像灌了铅。但他没停,那条步子跨得又大又快,水花溅起来打在芦苇杆上啪啪响。
身后那十五个人跟着他,踉踉跄跄的,有人伤口还在渗血,有人走几步就得蹲下来歇一歇。马老六走在最末,手里攥着那把他从铁铺里带出来的刀坯,抿着嘴一声不吭。
朱铁斧一边走一边唤出光屏看。积分涨得飞快,这几天攒下来已经快到五十万了。他在脑子里把商城的条目翻了一遍,目光在"特殊类"那一栏停了一会儿。有个东西他之前没仔细看过——"追踪标记",三千积分一枚,可以附着在人或物上,持有人在方圆十里内能感知到方位。
他停住脚步,把光屏拉近了看。这个东西的描述很简单:"附着于目标,十二时辰内持续提供方位感知。"没有距离限制,只要在十里以内就能感应到。
他兑换了一枚。
掌心里凭空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灰白色小点,像一颗没长开的芝麻。他低头看了看——这东西怎么用?光屏上弹出提示:接触目标皮肤即可附着,附着后感应自动建立。
朱铁斧攥着那颗小芝麻,沿着水渠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段,停下,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十里范围,说明阿草不在十里之内。他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两里地,走到水渠在一处分岔口汇进一条小河的地方,突然觉得胸口某个位置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温热的指头点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站住了。
方向——南偏东。能感觉到,那个方位有什么东西在,隐约的,像夜里远远看见的一盏灯,不大亮,但确实在那儿。
"这边。"朱铁斧改了方向,踩着河岸的软泥往南偏东走。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转了个弯,十五个人在泥泞的河岸上踩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滑到了西边,阳光从白晃晃的变成金红色的,斜着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铜水。朱铁斧胸口那个温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那盏灯越走越近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泥巴甩到裤腿后面,甩到背后的王二狗脸上。
"慢点!慢点!"王二狗在后头喊,嘴里呸呸地往外吐泥。
朱铁斧没慢。他翻过一道土坎,踩着一片刚返青的麦地,穿过一小片干枯的杨树林,然后看见了那个村子。
不大,二三十户人家,茅草屋顶矮趴趴地挤在一片洼地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小得可怜的一团,裹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手里攥着一根什么在抠地上的土。
朱铁斧站在杨树林边,隔着二十几丈远,喊了一声:"阿草。"
那个人影猛地一抖,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起来,撒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跑了五六步又停住,转过头来,朝杨树林这边望。夕阳正好从那片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灰扑扑的,脸上有两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朱铁斧的一瞬间,亮了。
"朱铁斧!"
阿草跑了过来。她穿着他的校服外套,外套下摆拖到膝盖,跑起来像一面旗子被风扯着往前拽。她冲到他面前,伸了两只手想抱他又缩回去了——他浑身是泥,裤腿还在往下滴水,胳膊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脏得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朱铁斧蹲下来,把她整个拢进怀里抱了一下。她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校服能摸到肩胛骨尖尖的棱角。他没敢使劲,怕把她勒碎了,就虚虚地圈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来了,"阿草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你说三天,才过了一天。"
"我说了会来。"
阿草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看他。"你受伤了?"
"好了。"
"血。"
朱铁斧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道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血痂还在,黑褐色的干在皮肤表面,蹭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他蹲着把T恤掀起来给她看左肋——新长出来的皮肤干干净净的,连疤都没留。
阿草伸手摸了摸那片新肉,又缩回手去,像是怕把他碰疼了。"你怎么弄的?"
"回头跟你说。"朱铁斧站起来,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十五个人已经追上来了。王二狗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马老六站在最后面,靠着一棵树,脸色发白但还在站着。
"进村子,"朱铁斧说,"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
阿草带他们进了村。村子叫柳庄,小得连村名刻碑都没有。庄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屋子空了半壁,灶台冰凉,院子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草。朱铁斧挑了靠村东头的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屋顶没塌,墙没裂,只是门板被人拆走了,拿几捆干柴堵上就能挡住外面的视线。
十六个人挤在那一间屋子里,躺的躺坐的坐,像一筐被人倒了半路又捡回来的烂土豆。朱铁斧清点了人数——从颍阳城带出来十五个,加上他自己和阿草,一共十七个。周大夯靠墙坐着,右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一条半尺长的刀伤翻了皮,肉白花花的,看着瘆人,但血已经自己凝住了。刘石头的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成了红褐色,干硬得像一层盔甲。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带了伤,但没一个在床上躺着起不来的。
朱铁斧兑换了药品和食物。大块的止血纱布、酒精棉、抗生素、压缩饼干、净水,堆在屋子中间的地上。他让马老六给伤得重的人处理伤口,自己蹲在门口用兑换出来的一个打火机生了一堆小火——火光在土墙和茅草顶之间跳动起来,把十七个人的影子放大好几倍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阿草坐在他旁边,腿上垫着一块干布,上面搁着掰开的压缩饼干,她一点点掰碎了往嘴里送,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稀烂才咽。
"你后来呢?"阿草问,"城里怎么样了?"
朱铁斧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舔了一下,烧出一股草木灰的气味。"城破了。我带人冲出来了,就这些。"
"其他人呢?"
"不知道。"他盯着火苗看,火舌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可能死了,可能跑了,可能还在城里躲着。明天天亮之前不能回去找,天亮了再说。"
阿草嚼完手里那块饼干,拍了拍碎屑,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领口里。"你是不是想跑?"
朱铁斧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明天天亮再说',"阿草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以前想什么会说出来,现在你不说了。你是不是想丢下那些人自己跑?"
朱铁斧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没接话。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从缝隙里挤出一缕烟,升到半空中被屋顶的阴影吞了。
屋子里其他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马老六在给周大夯缠腿上的纱布,王二狗靠在墙角用嘴咬着一块压缩饼干,刘石头歪着脑袋半靠着墙已经闭上了眼睛。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刚从水里捞上来还在喘气的鱼。
"朱铁斧。"阿草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要是想跑,我跟你跑。你别管他们了行不行?"
朱铁斧转头看她。火光把阿草的半边脸映成暖黄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被光和暗切成了两半。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跟下午跑过来抱他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亮的,欢喜的,现在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沉着什么东西,像井底积了一层结了冰的水。
"你为什么这么说?"朱铁斧问。
阿草低下头,两只手揪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来回拨弄。"我在村里等你的时候,看见他们了。"
"谁?"
"黄巾军。"阿草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午你还没来的时候,有一队人从北边过来了,就在村外头那条路上,骑马走的。他们没进来,过去了。但他们走的方向……"
"什么方向?"
"往南。"阿草抬起头看他,"往咱们要走的方向。"
朱铁斧的脊背僵了一瞬。他看了阿草一眼,又朝屋子里扫了一圈——十七个人,伤的伤、累的累,挤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房里,门外就是五月的黑夜和黄巾军随时可能出现的荒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那捆挡门的干柴缝隙往外看。夜色黑透了,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云层厚得像一床没弹开的旧棉絮。远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只有风从田野上刮过来,灌进院子里的荒草里呜呜地响。
但他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阿草不会骗他。她不是那种会编瞎话吓人的小孩。北边来了一队骑马的黄巾军,往南走了,那就是往他们要去的方向走了。如果他们明天天亮之后继续往南走,撞上那队人的概率,他算不出来,但肯定不小。
他站在门口的黑暗中,后背对着屋里那堆火。火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的荒草丛中。
他慢慢转身走回火堆边,蹲下去,把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二狗,马老六,刘石头,你们过来。"
四个人围过来,阿草也凑过来蹲在朱铁斧腿边。
"阿草说下午有一队黄巾军骑兵往南边去了,骑马走的,人数她没数清。咱们明天继续往南,撞上他们的风险很大。"
王二狗的脸绷紧了。"那怎么办?绕?"
"往西绕?再往西是颍阳城,黄巾军的大队人马刚从那边过来。往东绕?东边全是山,没路走。南边是唯一能走的方向,但有人堵着。"
四个人围着火堆沉默了。火苗在他们中间的小圈里跳动着,把四张脸照得明暗不定。刘石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地上画了几道——一条横线、一条竖线,在竖线中间画了个叉。
"分两路呢?"刘石头开口了。他不爱说话,但开口的时候吐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磨过的。"一路往南,有人追就引开。另一路换方向走,绕过去在更南边汇合。"
朱铁斧看着地上那两道线。手指在叉号的位置点了两下——兵分两路,一路吸引追兵,一路绕道通行。逻辑上说得通,但有个问题:引开的那一路谁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屋子里的十七个人。周大夯腿上缠着纱布站都站不直,刘石头一条胳膊废了,马老六年纪最大跑不快,还有七八个伤员走不了远路。
"我走南边那一路,"朱铁斧说,"我带两三个人往南,把追兵引开。其他人在西边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走。"
王二狗立刻就摇头。"你一个人?不行。追兵碰上你你就没命了。"
"那就你跟我。"朱铁斧看着王二狗,"咱们两个,再加一个——阿草跟我走。"
阿草猛地抬头看他。朱铁斧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翻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突然打了个挺,泛起一圈涟漪又沉下去了。
"她这么小,跟着你更危险。"马老六插话。
"留下来就不危险?"朱铁斧说,"十七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被发现了谁也跑不掉。分开了,就算我们被追上,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我答应过她的事,我来负责。其他人你带着,"他看着马老六,"往西找个村子躲着,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马老六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半句。
马老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头扭过去,对着炉火点了点头。"行。但你欠我一把刀坯。我打了一半就给你拿走了,那刀还没开刃。"
朱铁斧站起来。他把手伸进火堆里抓了一根烧到一半的枯枝,蘸着地上的灰在土墙面上画了一道路线——从柳庄往南偏西的方向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又往东南画了一笔汇入一条虚线的标识。
"你们往这个方向走,"他指着那个圈,"在圈里藏三天,然后继续往东南,到颍水边上等我。如果三天之后我没到,你们就别等了,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枯枝扔回火堆里。枯枝落在炭火上,溅起一小蓬火星,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闪了一瞬就灭掉了。
"什么时候走?"王二狗问。
"现在。趁天黑。"
朱铁斧走到屋子中间,拍了拍手掌让剩下的人醒过来。伤员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火堆旁边,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又硬又亮。
"分两路走。我带二狗和阿草往南引开追兵,剩下的人跟马老六往西躲。"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不是丢下你们,是分开活。在一起谁也活不了,分开了至少一半人能走掉。"
有人站起来,有人沉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缠了纱布的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人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又坐回去了。
朱铁斧没有等他们回应。他弯腰把阿草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阿草乖乖地骑上去,两只手攥着他的头发,身子在他脑袋顶上稳稳的,像一只落在树杈上的麻雀。
王二狗站起来,把唐刀重新别进腰里,又从火堆里抽了一根燃着的木棍当火把。"走。"
三个人从屋子里出来,踩着院子里的荒草走到村口。朱铁斧回头看了一眼——土屋的门洞里透出一团昏黄的火光,有人在往火上添柴,有人在收拾剩下的药品和食物。那些人影影绰绰的,被火光拉长了又缩短,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他把头转回去,朝南走。
夜路不好走。五月的田野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野麦,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草叶子刮在腿上沙沙地响。朱铁斧走得快,王二狗在后面跟着,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成一团移动的橘黄色光球。阿草骑在朱铁斧肩膀上,两只手攥着他的头发,一声不吭,像一座小小的雕像被扛着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身后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朱铁斧停住脚步。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息——马蹄声从北边来,不密集,大约五六匹的样子,但速度很快,踩着夜里的土路"哒哒哒"地往南追过来。
"来了。"王二狗把火把往地上摁灭了。火光一灭,四周的黑一下子涌上来,浓得像墨。朱铁斧蹲下来把阿草从肩膀上放下,让她站在自己脚边,又摸了一把她的脑袋。
"阿草,你跟着二狗跑。往西边那片林子里跑,躲着别动。我没回来你就别出来。"
"你呢?"阿草问。
"我把他们引开。"
阿草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朱铁斧蹲着,感觉到那几根小小的手指头攥他的力气比想象的大,指节硬硬的,像几根铁钉卡在他指缝里。
"你答应我的,"阿草说,"你说三天来找我,你来了。你现在又要说下次了,你还来不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朱铁斧能听见马匹的鼻息声,还有骑兵在黑暗中低低的说话声。他隔着夜色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靠近,也许再过半盏茶的功夫,火光就会出现在视野里。
"来。"朱铁斧把她的手掰开,攥了一下,松开。"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
他站起来,拍了王二狗的肩膀一下。"带她走,往西边的林子。别回头。"
王二狗弯腰把阿草抱起来。阿草缩在他怀里,两只眼睛还盯着朱铁斧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哭不闹。王二狗抱着她转身就跑,踩着荒草往西边那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里钻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夜色和风声吞掉了。
朱铁斧站在空旷的田野里。
他转身朝南。马蹄声已经近到能听出每一匹马落蹄的节奏了——杂乱的、急促的,像擂在鼓面上的雨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里的唐刀抽出来,刀身在无月的夜色中反射不出任何光,黑暗里只有那一道铁质的凉意握在掌心里。
他对着南边的方向吼了一声:"来啊!"
然后他撒腿往南跑。
他跑得快,一米八五的步幅把荒草踩得哗哗地倒伏下去,身后留下一条明显的痕迹。他知道那些骑兵会追着这条痕迹来,他们本来就是要往南走的,追踪一个人比追踪一群人的目标小一些,但只要他们追上来,只要他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马老六那边就安全了,阿草和王二狗那边也安全了。
他在黑暗中跑了很久。胸腔像一炉被风箱鼓满了气的火,灼热滚烫。草割着他裸露的小腿,带刺的藤蔓划破了他的胳膊,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两条腿机械地跨着,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拔起来。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马跑得比他快,哪怕是在荒田里也比他两条腿快得多。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在那儿!穿白衣服那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确实是白的,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他骂了一句,拐了个弯往东边一片更密的野草地里钻。
身后一匹马追进了草丛里,马腿被半人高的野草绊了一下,马上的骑兵身子往前一栽。朱铁斧听见了那声音,回身劈了一刀,黑暗中什么都没劈中,但他劈完就跑,没停。
又跑了不知道多久。胸腔里的火变成了一口破风箱,呼呼地喘,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有火把燃起来了,在他身后大约百丈远的地方,晃动着往前移动。
他不能再这么跑了。再跑下去他的体力会耗光,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他蹲下来,藏在了一片齐腰深的野麦丛里。夜风刮着麦穗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翻书。他把呼吸压低、压平,胸腔里那口破风箱被他按住了风门,一口气缓缓地呼、缓缓地吸。
火光近了。三匹马、四匹马、五匹马——他数着那些从田埂上经过的影子,火把的光把骑马的人照得清清楚楚。黄布条、破甲胄、环首刀、猎猎的风。他们从他藏身的那片麦丛旁边经过,最近的一匹马的蹄子踩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土上,马蹄印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他闻到了马身上的汗味和皮具的酸臭味。
那匹马停了。
马背上的人勒了一下缰绳,朝这片麦丛里看了一眼。火把的光斜着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个年轻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朱铁斧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人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马蹄踩了踩地面,然后嗒嗒嗒地往前走了。
朱铁斧蹲在麦丛里,一动没动。他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的沙沙声中。他等了很久,等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地从麦丛里站起来。
四周没有人。田野空旷得像一张铺开来的黑纸,他站在纸的正中央,孤立无援。风吹在他身上,把那件被汗浸透、被血染花、被草割得全是口子的T恤贴在他背上,凉飕飕的。
他坐下来了。
就这么坐在野麦丛里,坐在五月的黑夜里,坐在公元184年的荒野中。天上还是没星,云层厚实得像一块压在他头顶的铅板。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扑通、扑通、扑通——还在跳,还没停。
他把光屏唤出来看了一眼。积分还在跳,一秒一分,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右上角显示着庞大的数字,那些数字堆起来能换多少刀、多少弓、多少条命,但他此刻坐在这片旷野里,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翻到"特殊类"那一栏,找到了"追踪标记",指尖在上面悬了一下。他又兑换了一枚,攥在掌心里。米粒大的灰白色小点,温热地躺在他手心。
他闭上眼,感受阿草的方向。
那个温热的感觉从西北方向传来,稳定地、持续地亮着,像暗夜里一盏没被风吹灭的油灯。她还活着,还在那儿。王二狗应该带着她藏进了林子里,暂时安全。
朱铁斧睁开了眼睛。
他把那枚新换的追踪标记攥紧了,重新站起来,把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把唐刀的刀鞘重新别紧。他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那盏灯还在他心里亮着。
他迈开了步子。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了。第一缕灰蓝色的光从东边的云层底下渗出来,像有人拿毛笔在纸边轻轻染了一笔。朱铁斧穿过一片被烧过的庄稼地,踩过焦黑的麦茬,翻过一道干涸的水渠,走进了那片林子。
林子不大,杂木丛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他走了半刻钟,看见了一棵巨大的野榆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根底下蜷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抱着刀靠着树干睡着了,怀里露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额发乱蓬蓬的,脸上还糊着泥。
朱铁斧走过去,蹲下来。
阿草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没喊,没动,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朱铁斧伸手把她从王二狗怀里接过来,裹在自己的外套里。校服已经干了,但上面全是泥和血的硬壳,硬邦邦地磨着她的手背。她没介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
王二狗被他们的动静弄醒了,睁眼看见朱铁斧,嘴角裂了一下——笑不出来,但比哭好看点。
"就你一个?"王二狗问。
"就我一个。骑兵往南追了,他们以为我一个人,应该不会回头了。"
王二狗松了一口气,往树干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了下去。"那老六他们……"
"还不知道。"朱铁斧说,"但他们往西走的,骑兵没往西追,应该能走远。咱们先歇一会儿,天亮了再往东南走,到颍水边上去等他们。"
王二狗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几息就重新打起了鼾。他累透了,从颍阳城冲出来之后一直没合过眼,这会儿靠着榆树根一睡下去就沉得像块石头。
朱铁斧没睡。他
靠着树干坐着,把阿草放在自己腿上。小姑娘缩在他怀里,校服裹着她整个上半身,露出来的两只小脚丫子蜷在一起,脚趾头冻得发白。他伸手拢住她的脚丫子捂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晨光从林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金灿灿的,照在落叶上照在苔藓上照在阿草熟睡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合起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朱铁斧抬起头,从榆树冠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块天空。天蓝了,云薄了,几只鸟从林子上空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纸片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4天。】
【剩余天数:26天。】
【当前积分:518400。】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草。她还在睡,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朱铁斧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后脖颈,一只手搭在她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咚、咚、咚,跟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他等天亮。
等那些人回来。
等他自己还能走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