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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获咎,墙倒众推

深宫烬

暮色四合,长乐宫殿门大开,廊下一排排羊角宫灯次第点亮,昏黄光晕铺在青石阶上,将殿宇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卷着寒意穿过廊柱,连殿内燃烧的白檀香气,都带上几分肃杀。

方常在被两名内侍引着入殿,一身湖绿色宫装早已皱乱不堪,发髻微散,脸上全无往日的愤愤不平,只剩满心惶惧。方才在碎玉轩院中,她还强撑着心气,可一踏入这座摄六宫事的主殿,直面贵妃威仪,双腿便止不住地发软。

她跪在大殿正中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瑟瑟发抖,额头紧紧贴住地面,不敢抬头仰视上座之人。

“臣妾……方若微,叩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声音微微发颤。

淑贵妃林晚姝端坐凤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中香灰,殿内静得只余下香炭噼啪细微的声响。她并未立刻问话,长久的沉默,便是无形的威压,压得跪在地上的方常在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之后,淑贵妃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方常在,本宫问你,近日宫中流言四起,言说你身居碎玉轩,屡次口出怨言,非议宫份定制,可有此事?”

方常在身子一颤,心口慌乱。

那日的确是她一时气恼,抱怨炭火薄劣,可她本意只是愤恨内务府克扣,从未敢有心非议祖制宫规。如今流言传扬,罪名凭空加重,百口莫辩。

她连连叩头,地砖磕得额头微微泛红:“娘娘明察!臣妾只是怨内务府送来的炭薪品质粗劣,冬日酷寒难以度日,一时失了分寸口出妄言,绝不敢藐视宫规,更不敢非议祖宗定制,求娘娘明鉴!”

“哦?”淑贵妃眉梢微抬,“只是抱怨炭薪?本宫已然命内务府核查,碎玉轩份例炭火,乃是按贵人、常在规制如实发放,并无克扣。炭质粗劣,是今年京师炭料收成不足,各宫低位皆是一般境遇,并非单单苛待你一人。”

掌事嬷嬷上前一步,捧着内务府的核查簿册,躬身呈递上去。簿册之上,一笔一笔记着碎玉轩每一笔领出的薪炭数目,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方常在望着那册簿子,一时哑口无言。

她知道数目不曾短少,可心中委屈难平,便将一腔怨气尽数宣泄出口,却忘了深宫之中,牢骚便是祸端。

淑贵妃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份例乃是祖制所定,位份不同,享用便有高下。入宫之时,便该明白这个道理。心中不甘,私下怨怼,便是失了妃嫔本分。今日你敢抱怨份例不公,来日便敢心生别的妄想。”

这话重如千钧。

殿外,几位听闻传唤消息的嫔妃,也陆续赶到长乐宫候着。苏贤妃、端嫔立在廊下,神色淡然旁观;丽妃带着祺嫔立在一侧,祺嫔垂首而立,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淳嫔也来了,躲在人群之后,看着跪在殿中惶恐叩首的方常在,心中不忍,却不敢贸然出言求情。深宫之中,为获罪之人说话,便是同罪。

方常在急得眼眶泛红,连连磕头:“臣妾知罪,臣妾一时糊涂,求娘娘开恩,饶过臣妾这一回,往后臣妾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有半分怨言。”

“饶过。”淑贵妃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淡淡一笑,“若是人人失言闯祸,叩几个头便可饶恕,那六宫规矩,又用来约束何人?”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祺嫔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柔声开口:“娘娘,方常在口出谤言,扰乱后宫视听,若是轻罚,恐其余低位嫔妃效仿,往后人人心生怨怼,后宫再无宁日。依臣妾之见,应当重重惩戒,以儆效尤。”

她看似秉公进言,实则步步紧逼,要将方常在彻底推入深渊。

方常在猛地抬眼,看向祺嫔,瞬间便明白过来,四处散播流言的源头,多半便是此人。可她无凭无据,纵有满腔愤懑,也无处控诉,只能恨恨咬着下唇,眼底漫上绝望。

端嫔姜知端见状,缓步出列,从容躬身:“娘娘,方常在究竟是一时失言,并非蓄意谋乱。念在她入宫以来并无大过,可否从轻发落,略施惩戒,给她改过的机会。”

端嫔素来中立,此番求情,也只是恪守几分仁厚之心,并不想看见小罪酿成重罚。

淑贵妃沉默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她心中清楚祺嫔存有私心,却也不能无视宫规。若是轻饶,往后各宫嫔妃纷纷效仿,随意口出怨言,她这个摄六宫事的贵妃,便难以服众。可若是直接重罚,又显得自己太过苛待。

思虑已定,她缓缓宣判处置:“方常在,心性浮躁,口出妄言,惑乱宫中人言。免去常在位份,贬为宫女,发往浣衣局服役。此生不得再复嫔妃身份。”

一声判决落下,如同寒冰砸在人心上。

方常在浑身一震,整个人瘫软在地,眼泪汹涌滚落。从天子妃嫔,一朝贬为浣衣局苦役,便是彻底断送往后余生。她瘫在金砖地上,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拖拽而起。方常在绝望地回望殿中众人,目光扫过祺嫔,祺嫔垂着眼帘,面上一派平静,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人被拖拽出去,哭泣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深处。

廊下众人各怀心思,无人再敢多言。

淑贵妃看向众人,声音郑重:“诸位都看见了。深宫之内,一言一行皆有规矩。心中纵有委屈,也当守本分,不可妄发怨言。今日之事,引以为戒。若再有妄议宫规、私传流言之人,本宫绝不姑息。”

“臣妾等谨记娘娘教诲。”一众嫔妃齐齐屈膝应答。

说罢,淑贵妃挥了挥手,命众人退下。

走出长乐宫,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衫发凉。

嫔妃三三两两散开。淳嫔面色发白,心神不宁,方才那一幕,让她真切体会到深宫的残酷,仅仅几句牢骚,便落得这般下场。苏贤妃步履从容,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记下祺嫔今日借事发难的手段。

碎玉轩方向,沈清玥与洛常在,正守在院落之内等候消息。

看见前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回来,带回方常在被贬浣衣局的结局,洛常在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褪。同住一院,昨日还相见的人,转瞬便跌入泥沼。

沈清玥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底一片寒凉。

方常在有错,可真正推波助澜的祺嫔,却站在局外,一身干净,没有半分牵连。

宫墙之内,从不是非黑即白。错处是导火索,人心算计,才是伤人的利刃。

“小主,夜深了,回屋吧。”知画低声提醒。

沈清玥微微颔首,转身走入殿内。炭火依旧微弱,满屋寒凉。经此一事,碎玉轩所有人,都要更加谨小慎微。

而延禧偏殿里,祺嫔听完锦儿的回禀,端起一盏热茶,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除去一个方常在,于她而言,不过是棋局之中,拿掉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往后,还有更多的算计,要徐徐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