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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庭窥秘,一念危墙

深宫烬

方常在被贬浣衣局的消息,短短一夜便传遍后宫各处。

碎玉轩本就冷寂,经此一事,更添几分肃然。院中宫人个个敛声屏气,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压着嗓音,连说笑都尽数敛去。人人都记着方常在的下场,生怕一句无心言语,便招来灭顶之灾。

这几日秋雨连绵,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打湿青砖地面,墙角生出片片湿冷青苔。屋檐雨珠滴答作响,昼夜不绝,把整座偏院浸得寒意森森。

沈清玥屋内,炭盆里的炭火依旧稀薄,屋内寒气浸骨。知画将一件薄绒披风披在自家小主肩头,低声道:“小主,方常在入了浣衣局,听说日日要洗堆积如山的衣物,浣衣局管事嬷嬷性情严苛,日子过得极苦。”

沈清玥临窗坐着,望着窗外濛濛雨雾,眸光淡淡:“既是触犯宫规,便要领受责罚。只是可怜她,一时意气,便葬送了自己。”

她心中清楚,方常在固然失言有错,祺嫔在背后煽风散播流言,亦是推手。可深宫之中,没有确凿证据,便什么都做不得。贸然去揭发,非但救不下人,反倒会引火烧身。

“洛常在那边怎么样?”沈清玥转开话题。

“洛小主这几日惶惶不安,夜夜睡不安稳,总怕受碎玉轩的牵连。”知画回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洛常在裹着一身素色斗篷,掀帘走了进来。她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连日的惊吓,已经耗去她大半精神。

“沈姐姐。”洛常在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意,“这几日我总是睡不好,一闭眼,便想起那日长乐宫中方常在痛哭的模样。我们同住在一座院落,会不会……会不会哪天祸事便落到我们头上?”

沈清玥抬手示意她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热茶:“不必这般草木皆兵。我们不曾口出妄言,不曾参与流言,恪守本分,便无把柄落在旁人手中。只是往后更要记住,入耳是非,不可复述;心中委屈,不可宣泄。守住嘴,方能守住性命。”

洛常在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轻轻点头。

二人正说话,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淳嫔温淳和冒雨前来。

淳嫔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裙下摆被雨水打湿大半,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她遣开跟随的宫女,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入屋内。

“沈贵人。”淳嫔坐下之后,眉头紧锁,“那日长乐宫之事,我心中始终不安。我隐约听闻,最初散播方常在怨言的,是祺嫔身边的宫人。只是我没有证据,不敢向贵妃娘娘禀报。”

沈清玥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劝诫:“淳嫔小主,千万不可冲动。祺嫔如今依附丽妃,背后有丽妃撑腰。无凭无据前去告发,只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个构陷嫔妃的罪名。”

淳嫔抿住唇,眼底满是茫然:“难道便任由她这般肆意算计旁人吗?”

“深宫棋局,急不得。”沈清玥语声沉静,“凡事讲究证据,时机未到,只能隐忍。小主心性良善,可这份善心,万万不可化作莽撞。”

淳嫔似懂非懂,心中郁郁,坐了片刻,便冒着细雨告辞离去。

秋雨时断时续,到了傍晚,雨势稍稍停歇。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微光。

沈清玥想着院中潮湿,便带着知画,到院落外的宫道散步透气。为避人耳目,专挑僻静少人的小路行走。

转过一道斑驳的宫墙拐角,不远处是通往延禧偏殿的夹道。两道雕花院墙中间,有一处半开的耳房,本是堆放废弃器物之所,平日极少有人前来。

耳房的木窗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来两道压低的人声,是祺嫔与她的心腹宫女锦儿。

沈清玥脚步猛地顿住,抬手拦住正要往前走的知画,二人悄无声息立在梧桐树干之后,屏住呼吸。

“小主,方常在已经处置完毕,只是那日淳嫔看我们的眼神,总叫人心底不安。”锦儿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淳嫔心思单纯,就怕她往后会四处揣测,万一哪天向贵妃进言,于我们不利。”

屋内祺嫔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峭:“一个淳嫔,家世微薄,无依无靠,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是她知晓太多,终究是个隐患。”

锦儿低声请示:“那,要不要寻个机会,给她一点教训?”

“不必急于一时。”祺嫔淡淡道,“眼下丽妃娘娘尚且宠盛,我们要紧跟着丽妃,借她的势力往上爬。淳嫔暂且留着,等日后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再一并除去。对了,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给丽妃娘娘安胎的那副汤药,药材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锦儿应答:“回小主,已经办妥,混入补药之中,药性极缓,一时半刻看不出异样,日积月累,便会损伤气血,难以受孕。不会留下半分药毒痕迹,太医也查验不出来。”

听到这里,沈清玥心口骤然一沉。

原来祺嫔的野心,远远不止打压方常在。她依附丽妃,一面借丽妃的恩宠谋取便利,一面暗中下药,要断丽妃生育子嗣的可能。一旦丽妃无法怀上龙裔,帝王的宠爱便会慢慢消散,祺嫔便可以取而代之。

这已经不是搬弄流言,是蓄意谋害。

屋内又低语几句,脚步声响起,似是二人要走出耳房。

沈清玥不敢久留,轻轻拽了一把知画的衣袖,二人敛着身形,悄然后退,绕开这条夹道,快步离开。

一路走回碎玉轩,关上殿门,隔绝外面的宫道风雨,知画才长长出了一口冷气,脸色发白:“小主,祺嫔她竟然敢做这样的事!丽妃娘娘那般盛宠,若是有孕,便是地位稳固,祺嫔这是要断她的子嗣机缘。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沈清玥立在屋内,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攥得发白。

今日无意窥见这般惊天秘事,便是卷进莫大的凶险之中。若是祺嫔知晓有人偷听,必定会不顾一切灭口。

“不可声张。”沈清玥压低声音,字字凝重,“今日所见所闻,出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绝不可告诉第三个人。哪怕是洛常在,也半句不能吐露。”

知画慌忙点头:“奴婢明白。”

“祺嫔既然敢行此等事,心思狠戾,手段周密。我们没有物证,就算禀报贵妃,祺嫔大可反咬我们蓄意诬陷。到时候,死的便是我们。”沈清玥缓缓说道,“可若是坐视不理,丽妃日日服用汤药,日积月累,身体便会被悄悄损毁。”

一边是明哲保身,一边是一条鲜活人命,两难横在眼前。

窗外残雨又落,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深宫的高墙,护得住荣华,也藏得住无数阴毒的阴谋。

沈清玥坐到桌边,心绪纷乱。她一向只求安稳度日,不愿掺和储宠争斗,可偏偏,阴谋已经落到自己眼皮底下。

往后每一步,都如行走于危墙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