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朔月长乐宫请安过后,不过三日,宫中便悄然起了流言。
秋日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各宫都在等候内务府分发过冬的炭薪。依照宫规,炭火按位份定例发放,贵妃、妃位份份优厚,嫔位次之,贵人、常在所得本就微薄,碎玉轩地处偏僻,屋舍漏风,分到的炭火更是少得可怜。
碎玉轩院内,炭火盆里只燃着薄薄一层炭,火光微弱,殿内寒气依旧逼人。
知画蹲在炭盆边,伸手拢了拢快要熄灭的炭火,眉头微蹙,低声向沈清玥回禀:“小主,内务府送来的这批红罗炭品质极差,里面混了不少炭屑,烧起来烟雾大,暖意却不足。昨夜后半夜,殿内几乎冷得坐不住。洛常在那边,也在为此发愁。”
沈清玥正临窗翻读一卷医书,指尖轻轻抚过书页,神色平静。
“内务府向来拜高踩低,主殿得势的小主,便奉上上好的薪炭,像我们这等偏僻殿宇,自然只能分得残次之物。不必去争执,争了,反倒落得一个抱怨宫用的口实。”
她心里明白,这便是深宫常态。没有恩宠撑腰,没有家世施压,连取暖的炭火,都要比旁人矮上几分。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细碎的争吵之声。
是方常在的住处,同在碎玉轩院落之内,隔了一道回廊。
只听见方常在压抑的怒火,隔着院墙隐隐传过来:“同样是皇上的嫔妃,凭什么旁人殿中炭火源源不断,我这里只给这点劣炭!内务府当真这般狗眼看人低?”
她本就心有积怨,那日长乐宫退下时的牢骚不曾消解,如今又遇上炭薪克扣,心中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沈清玥听见声响,微微蹙眉。
知画担忧道:“小主,方常在又在动气,这般高声叫嚷,若是被外人听去,又要生出事端。”
“我们不便上前劝阻。”沈清玥合上书卷,“她正在气头上,旁人劝解,只会觉得我们假意示好,反倒记恨。只叮嘱咱们殿里的宫人,不要去旁听议论。”
可隔墙有耳,方常在的一腔愤懑,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祺嫔殿中的宫女,早已经奉主子的吩咐,在碎玉轩附近暗中留意动静。听见这番抱怨,当即匆匆回去延禧偏殿禀报。
延禧偏殿内,熏香袅袅。祺嫔叶祺月正坐在镜前,任由宫女替她打理发髻,听完宫女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抬手取下鬓边一支珍珠簪子,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眼底算计流转。那日长乐宫宫道上方常在的私语,她一直记在心中,苦于寻不到合适时机发难,如今方常在自己当众抱怨宫用,便是现成的把柄。
祺嫔转头看向身侧心腹宫女锦儿:“你去,把话散出去。就说,碎玉轩方常在心怀怨怼,非议朝廷宫制,藐视贵妃娘娘统管六宫的苦心。切记,不要让人查到是我们这边传出去的。”
锦儿躬身应下:“奴婢明白。”
流言如同深秋的寒雾,悄无声息在后宫各处蔓延开来。
不过一日功夫,上至各宫宫女太监,下至中位嫔妃耳中,都渐渐听闻,碎玉轩的方常在,对宫中份例心怀不满,屡屡口出狂言。
消息很快传到了钟粹宫,端嫔姜知端听闻,只是淡淡叹息。她入宫时日长久,深知后宫风波的凶险,却素来中立,不愿掺和其中,只叮嘱自己宫内宫人,不可外传闲话。
淳嫔温淳和得知消息,心中大为震惊。她心地纯善,并不相信方常在会如此胆大妄为,私下还想寻机会劝解一二,被身边嬷嬷死死拦住。
“小主万万不可。如今流言四起,您若是去见方常在,旁人难免会揣测您与她私相交好,平白将自己牵连进祸事之中。深宫之中,善心也要分场合。”嬷嬷苦口婆心劝道。
淳嫔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满心惶然,却也只能按捺住心思。
风声终究吹到了长乐宫。
傍晚时分,掌事嬷嬷躬身入内,将宫外流传的流言,一字不落禀报给淑贵妃林晚姝。
长乐宫暖阁之内,兽炉燃着名贵的银霜炭,一室融融暖意。林晚姝握着茶盏,指尖摩挲温润的瓷壁,听完禀报,面上不见半分惊怒,神色依旧端庄沉静。
“区区一个常在,也敢妄议宫规份例。”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祖制定下份例尊卑,便是要后宫众人各安本分。若是人人心生怨怼,动辄抱怨,这六宫岂不是要乱了章法。”
掌事嬷嬷低声请示:“娘娘,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传方常在前来问话?”
淑贵妃放下茶盏,眸光沉沉:“不必急着传召。先叫内务府查实,碎玉轩的炭薪,是否当真克扣。若是内务府办事徇私,自有内务府的罪责。可若是方常在恃怨生事,那便不能轻饶。”
她处事向来如此,不凭流言定罪,却也绝不纵容僭越。先查根源,再行责罚,既守住规矩,也堵得住旁人的口舌。
消息辗转传回碎玉轩,方常在得知流言四起,整个人慌了神。
她不过一时气恼口出怨言,从未想过话语会传遍整个后宫,更没有想到,罪名会被无限放大。她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想要辩解,却无处申诉。
暮色沉沉,碎玉轩的庭院冷寂萧瑟。
洛常在满脸惶恐来到沈清玥的屋内,脸色发白:“沈姐姐,如今外面全是关于方常在的闲话。若是贵妃娘娘降罪下来,会不会牵连咱们碎玉轩其余的人?”
同处一座院落,一人获罪,同住之人难免要被连带检视,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
沈清玥站在窗边,望着院外沉沉暮色,心中清明。
祺嫔这一手,借方常在的失言散播流言,看似针对方常在一人,实则碎玉轩之内,她与洛常在,都要被卷入风波的余波。
“不必太过惶惶。”沈清玥语声沉稳,“我们不曾参与闲话,不曾附和怨言,平日里恪守宫规,便是查问起来,也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只是往后一言一行,更要加倍谨慎。”
话虽如此,可深宫之中,是非一旦开启,便由不得人独善其身。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高亢的传旨之声,穿透沉沉暮色,落在碎玉轩的每一寸角落。
“贵妃娘娘口谕——令方常在即刻前往长乐宫回话。”
方常在的屋子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冷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呼啸而入。一场因几句牢骚而起的祸事,终于落到眼前。碎玉轩之内,人人心头都压上一块重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