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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私语,祸根暗种

深宫烬

朔月请安的仪式已过半。

长乐宫正殿内香烟袅袅,铜炉中燃着上等的白檀,烟气缓缓升腾,稍稍驱散殿内的秋寒。淑贵妃靠坐在铺着银狐软垫的凤椅之上,听底下嫔妃依次回话,询问各宫的起居、宫人管束,以及后宫用度诸事。

殿上问话自有章法,先问四妃,再及众嫔,最后才简略过问廊下的贵人、常在与答应。位份尊卑,半分逾越不得。

苏贤妃回话得体周全,言语谦和,不多言他人是非,只回禀景和宫内一切安好,宫人皆恪守本分,并无滋事之人。淑贵妃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轮到丽妃顾昭丽,她眉眼飞扬,话语间难掩一身盛宠:“回贵妃娘娘,华清宫一切安好。只是近日夜里天寒,殿中旧的银丝炭火力不足,夜里常常冻得难以安寝。还望娘娘下旨,往后多拨一些银霜炭到华清宫。”

这话落下来,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银霜炭是宫中最为名贵的炭火,无烟而暖,向来只供给皇后与贵妃的主殿,其余妃嫔非有皇帝特赏,不可擅用。丽妃仗着帝王宠爱,公然开口索要,已是逾分之举。

祺嫔立刻顺势附和,屈膝浅笑道:“丽妃娘娘身子娇贵,理应受用。想来贵妃娘娘体恤姐妹们,定然会应允的。”

祺嫔一心依附丽妃,处处逢迎,巴不得借着丽妃的盛宠分得几分好处。

淑贵妃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喜怒:“丽妃畏寒,本宫知晓。只是宫中有定例,银霜炭份额有限,若是破例给了你,其余各宫便难以平衡。本宫会酌情拨一部分红罗炭送往华清宫,足够御寒。银霜炭,便不必再提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回绝了丽妃的请求,搬出宫例压下,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丽妃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心中满是不快,却不敢公然顶撞摄六宫事的贵妃,只能强压下火气,屈膝应道:“臣妾,谨遵娘娘吩咐。”

站在一旁的淳嫔温淳和,见气氛略显尴尬,怯生生开口解围:“秋日寒凉,各宫小主都该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她心思纯粹,并无算计,只是单纯不想殿中气氛僵持。可这番无心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各有解读。祺嫔斜睨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只觉得淳嫔太过天真,不懂这深宫的弯弯绕绕。

殿内问话完毕,淑贵妃又叮嘱了几句谨守宫规、不可私下结党争斗的训示,便抬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

“都散了吧。”

一众妃嫔齐齐行礼谢恩,依着位份次序缓缓退出长乐宫正殿。高位的妃嫔先行离去,软舆的轱辘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宫道尽头。嫔位的几位紧随其后,最后才轮到廊下站立许久的低位嫔妃。

晨露未干,廊下地砖冰冷刺骨。洛常在站得久了,手脚冻得发僵,起身的时候脚下微微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沈清玥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妹妹仔细些。”

洛常在脸色发白,连忙稳住身形,慌忙向沈清玥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众人陆续走出长乐宫大门,没有了正殿之上的约束,宫道两侧便响起细碎的低语。

方常在方若微心中一直记恨方才殿上无人顾及低位的处境,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楚答应发牢骚:“同为皇上的妃嫔,偏偏三六九等分得这般清楚。高位之人锦衣玉食,我们却要在冷风里站上整整一个时辰,连一口热茶都捞不到。”

楚答应一身素色宫装,神色淡漠,目光望向远处高高的宫墙,淡淡开口:“入宫那日,便该知晓深宫便是这般模样。位份天定,抱怨又有何用,徒然给自己招来祸事。”

她本是罪臣之女,早已看透荣华皆是虚妄,从不参与这些是非闲话。

方常在被她噎了一句,心中不快,却也不敢高声争辩,只愤愤地扭过脸。

这一番私语,偏偏被不远处尚未走远的祺嫔身边的贴身宫女听了去。那宫女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将这番对话记在心里,快步追上自家小主。

祺嫔本就一心想要找由头打压低位嫔妃,听闻回报,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好,很好。”她低声对宫女吩咐,“你记牢,方常在当众口出怨言,非议后宫规制。寻个合适的时机,便把这件事传出去。”

宫女躬身领命。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沈清玥看在眼里。

她并未靠近,只是立在槐树的阴影之下,眉峰微蹙。方才方常在一时口快,已然给自己埋下祸根。祺嫔素来心狠,绝不会放过这般可以拿捏人的把柄。

洛常在站在她身侧,也隐约窥见几分,不由得心头发慌,小声道:“沈姐姐,方才方常在说的那些话,若是被贵妃娘娘得知,怕是要大祸临头。祺嫔小主那边……”

“慎言。”沈清玥轻轻打断她,目光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别的宫人,才缓缓开口,“隔墙有耳,在这宫里,听见的、看见的,都不可随意往外说。我们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旁人的是非,不要掺和。”

她心中清楚,祺嫔如今依附丽妃,有恃无恐,方常在这番失言,已然是踩在了刀刃之上。祸根已然埋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爆发。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响起,淳嫔温淳和独自走了过来。

她方才与众人走散,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看见沈清玥二人,便快步上前。淳嫔家世浅薄,在宫中没有依靠,内心很是希望能寻得可以说话之人。

“沈贵人。”淳嫔屈膝行了半礼,眉眼带着几分惶惑,“方才殿中种种,我瞧着后宫之中处处皆是算计,我实在不懂,明明同为侍奉皇上的姐妹,为何要处处针锋相对。”

沈清玥望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眸,心中微微叹息。

淳嫔这般心性,在民间是纯粹良善,可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之中,太过天真,便是最大的短处。

“淳嫔小主,深宫之中,家世、恩宠、子嗣,样样皆是牵绊。人心各异,所求不同,争斗便由此而生。”沈清玥语声平和,“小主只需谨守本心,少听闲言,少窥是非,方能保全自身。”

淳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远处,祺嫔的身影蓦然转了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她们三人身上,眼神带着审视的寒意。

见到祺嫔望过来,淳嫔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住了嘴。

秋风卷落槐树叶,枯黄的叶片盘旋坠落在冰冷的青石宫道上。

看似平静的退朝散去,可几句无心的抱怨,几句私下的交谈,已经悄然织就一张无形的网。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这无声无息之间,悄悄往前推移。

沈清玥敛下眸中思绪,微微颔首:“时辰不早,我们各自回殿吧。”

几人匆匆分开,各行各路。

偌大的皇宫,表面一派肃穆安宁,可暗处,暗流早已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