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槐站起来准备往外走,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烧饼。
你中午还吃这个?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是我的生活费要超了,我就吃饼。
江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
栗三千一个人坐在末排啃着烧饼,白开水搁在桌角,喝一口咽一下。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
这会一双脚步停在了教室后门的位置。

三千。
栗三千咬着烧饼回过头。
陈沛之站在后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估计拿着上次的试卷。
他的镜片擦得透亮,反着午后的白光,盖不住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小心思。
你有什么事吗?

他跟陈沛之不熟,非常不熟,在这个班里两个学期了,这是陈沛之主动找他说话,还叫得那么亲密。
陈沛之走到江槐的位置上没打招呼就坐下。
从背后拿出那张折了四折的试卷展开铺在桌面。

我有题不会,想让你帮忙看看。
栗三千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张试卷,伸手把试卷卷起来递回他面前。
我在吃饭呢。

明显的拒绝也没让陈沛之退缩。
他把试卷重新展平,把手里握着的一支红笔放在纸面上推到栗三千手边。

三千,帮帮我,我真的不会。
栗三千只好低头扫了一眼试卷上面那些大题。
最后两道压轴题他也不太懂,本来打算今晚晚自习去找老师问的。
这我也不会,我还打算问老师呢。

陈沛之没有拿回试卷。
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展开来的时候边角全是翘着的。
他把它铺在数学试卷上面,拇指压着卷边。

那作文呢?你作文好,帮我改改。
栗三千的作文在班里还不错。
平日里月考作文课堂随笔时常被潘老师摘抄出来当堂朗读,文字温润细腻,叙事娓娓道来,不管是细节刻画还是情绪铺垫,都远超班上大半同学,算得上实打实擅长写文章的人。
虽然老师总让大家多练议论文,但每次栗三千都写叙事文去。
第一原因就是他脑子平滑,议论文写不出来。
所以,面对陈沛之的请求。还是拒绝吧,别害了别人。
我很想帮你,可我帮不到。

栗三千啃了大半的烧饼,看满脸发愁的陈沛之,眼神诚恳又带着为难。
嘴嚼碎余下酥脆烧饼,吞咽下肚,随手抓起桌边矿泉水瓶,仰头咕咚猛灌一大口凉水,滚动的喉结稍稍缓解口腔干涩。
拧紧瓶盖撑着课桌起身,打算去往洗手间,手腕忽然被陈沛之一把攥住。

我请你吃饭,吃一个月。你带带我。
陈沛之生怕栗三千借机躲开,手掌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咬下心气抛出优厚筹码。
提出的报酬对栗三千来说很好,这次他就毫不犹豫坐下来,看着他的笔迹。
栗三千平日里时常帮家里干活,零花钱拮据,整整一月免费三餐,对他诱惑力极大。
字迹工整,但加上卷面分才30多,未免也太低了。
栗三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快就指出陈沛之拿不到高分的问题。1
这免费饭谁能拒绝啊
开头只会硬套一些书上的资料,也不会融化自己的语境。
最致命的毛病便是开篇模板化严重,每次写作文开头,只会生硬摘抄优秀作文素材书里的名人名言经典事例。
阅卷老师一眼就能看出刻意套模板,自然难以拿到高分。
虽然两人的文风不一样,但栗三千还是拿出自己的作文给他看看。
抽出自己往期高分作文试卷,平铺在桌面递过去,当作范本供对方参考学习。
你一言我一语琢磨开篇写法情节铺垫,全身心投入交谈,全然忽略教室后方动静。
外出吃完午饭的江槐早已折返教室,脚步顿在过道中央,目光沉沉落在紧挨闲聊的两道背影上。
江槐心底独有的怪异洁癖翻涌,看着两人距离过近的模样,无端生出烦躁别扭,胸口闷得难受。
【脸色难看】我允许你坐我位置了?

突兀的问话打断二人探讨,栗三千与陈沛之同步转头回望,直直撞见江槐眼底不加掩饰的抵触与不悦。
栗三千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至于身旁陈沛之当下心绪如何,他已然无暇顾及。
反观陈沛之神色从容,半点慌乱畏惧都没有。
入学整整一学期,向来低调安分,做班里毫无存在感的透明学生,从不掺和争执,本就无所顾忌,没必要忌惮刚来转学不久的江槐。
况且他心里盘算清楚,此刻爆发争吵,素来偏爱老实内敛学生的潘老师,一定会偏向自己,压根没必要主动示弱退让。

不好意思,刚刚你不在。

我和三千讨论问题,你也来吧?
这番回话滴水不漏,谦和得体,从情理上找不到半点纰漏,在外人眼里尽显大度。
可落在满心郁结的江槐眼中,这份客气全然是伪装出来的假意挑衅,趁着自己不在抢占座位,好似明目张胆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相处空间。
你起来,这我位置。

江槐右手直接攥紧实木板凳靠背用力朝自己这边拖拽,凳脚摩擦水泥地面刺啦作响。
可陈沛之臀部牢牢贴在凳面上岿然不动,察觉到江槐已然动怒,依旧端坐原地,没有半点起身让座的想法。
两人目光僵持对视许久,最后陈沛之不愿继续僵持拉扯,慢悠悠从板凳上站起身子。
下次注意点,别乱坐别人的位置。

江槐丢下一句带着警告的话语,目送陈沛之移步回到自己座位,随即转过身直面身旁的栗三千,语气带着几分愠气开口盘问。
你个傻子,待会又被欺负怎么办?

话语里头裹挟着直白真切的担忧,藏不住心底的挂念,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冲劲。
栗三千听出他言语里的关心,有些不知所措和意外。
而江槐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失风雅,有些脸红。
江槐暗自心绪翻腾,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找说辞宽慰,归结于看不惯栗三千老实怯懦。
栗三千轻声解释原委,如实说明刚刚二人只是探讨作文难题,并没有发生任何争执摩擦。
可这番解释落下,江槐脸上的戾气半点都没有消散。
大概是江槐感觉自己有点不正常了,又故作以前什么都不愿意去管的样子。
随便你,反正被打被骂的又不是我。

浓烈尴尬席卷周身,他直接俯身趴在课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想用装睡的方式糊弄过去,遮掩失态的模样。
一旁的栗三千瞧见他侧边裤兜隆起一团鼓鼓囊囊的轮廓,心生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两下。
口袋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

你口袋里藏的什么呀?江槐哥。
他歪着头,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开口轻声询问。
江槐抬手拨开作乱的手,身子朝着墙面一侧挪动,刻意拉开距离,半点都不肯透露兜里藏着何物。
口袋里是他给栗三千买的肉松三明治。
校内小卖部物价偏高,价位和他从前就读的城区学校相差无几。
这款肉松三明治标价十五元,也是货架一众面包点心之中定价最高的一款。
在江槐固有的想法里,价格更高的货品,品质口味自然也是最优。
关你什么事?我要午睡了勿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