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乱想的下场,就是再也睡不着了。
江槐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又翻回来朝着门,把枕头拍扁了垫在脑袋底下,躺了没两分钟又把枕头抽出来抖了两下重新塞回去。
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有一小块水渍洇开的印记,像一个没画完的圆。
就这么一直睁着眼,看着那团水渍从模糊到清晰再从清晰到模糊,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能听出来是故意放轻了走,怕吵醒人的那种。
门被推开一道缝,栗三千的脑袋从缝里探进来。
房间里的晨光已经透得差不多了。

江槐哥,我们该去学校了。走读生要提早到。
江槐慢慢地坐起,两只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两声。
啊啊~

其实不用你叫,我自己也可以醒来。我在大城市的时候经常比这个点起得早。

他说完捋了捋睡翘起来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往后梳两下。
栗三千站在床边,他听了江槐的话,眼睛里冒出一点好奇的光,一只嗅到了食物气味的小狗。

江槐哥,那你醒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江槐站起来抖抖身上那件卡通T恤的下摆,下巴微微抬。
当然是晨跑啊,我经常练跑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展示一个健身达人的清晨日常。
栗三千噗地笑出来,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

笨蛋,应该是睁眼。
江槐看着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个笑话真无聊,无聊到爆。
他想扯一下嘴角迎合一下都懒得扯,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栗三千自己在那儿乐。
栗三千笑声渐渐停下,发觉江槐从头到尾连嘴皮子都没动,嘴角连条缝都没咧开过。
赶紧咳了两声把剩下的笑意硬生生压下去,耳朵尖有点发红。

江槐哥,那我们准备一下,就去学校吧。
江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印着大卡通图案的短袖和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裤腿宽得能塞进去两条腿。
有没有其他衣服?

栗三千走过去在衣架前站定,手指从左边拨到右边,那些衣服一件件在他手底下晃过去。
都是些颜色暗暗的短袖和几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领口多少都有些变形。

就只有这些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吧。
当然没有。
江槐走过去一件一件翻,捏着衣角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衣服穿出去走在大街上,别人还以为他故意搞抽象呢,跟个二十岁的人非要穿婴儿装似的。
翻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短袖,颜色还算正常,版型也不是那种袖子宽到腋下的款式。
抖开比了比长短,衣摆刚盖过裤腰,肩线却收得窄了些,穿上估计会勒腋下。
但也只有这些了。
把那件深灰色短袖换上,布料贴着上臂的时候能感觉到袖口确实紧了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
在房间里把衣服拉平整理好,跟着栗三千下楼。
栗母已经在一楼门口了,铁皮小推车装得满满当当,上面放着好几摞用白布盖着的烧饼,热气从布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她看见两个人下来,从车斗里拿出两个纸袋递过,纸袋底洇着油渍,热乎乎的,掌心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烫。
江槐接过那个纸袋,隔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烧饼,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
太阳已经出来了,晨光斜斜地照进楼道口,温度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里这团热气反而让人有点烦躁。
捏着纸袋的边角没吃。
栗三千咬了一大口烧饼,腮帮子鼓着,另一只手端着个透明塑料杯,里面装着从家里灌的白开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茶叶。
你早上真就吃这个?


(咀嚼)对啊,早上吃这个还不算好啊?
江槐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铺子门口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从他们旁边嗖地过去。
到了学校,两个人刚在座位上坐下来,椅面都还没坐热,教室门口就探进来一个头。

江槐,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眼神贼笑)你又要去咯~
江槐没理他,来这所学校不到三天,已经第三次进办公室了。
潘老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桌面上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校服。
旁边还搁着一张塑封的校牌。
她看见江槐进来,伸手把校服往他那个方向推,然后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整个人往后靠椅背,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昨晚去哪里了!
显然,昨晚的事情江母已经跟老师报备过了。
也好在背后有栗三千的妈妈打过招呼,说江槐在自己家里住了一晚。
江槐面不改色,无神的眼睛在桌面那套校服上没移开。
去栗三千家过夜了。


有没有跟你妈报备过?
没有。

潘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在意担心,或者愧疚。
那种自己儿子一夜不归母亲会急成什么样的情绪,在他的表情里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她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往上顶。

中小学生敢不报备就去别人家?你知道你妈多着急吗?
说着说着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桌面,周围其他老师有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去忙自己的。
(无所谓)我不知道。

这孩子像块死鱼一样,每句话都回得倒快,但每句话都是堵着墙扔过来,塞不进任何东西去。
她琢磨了半天找不出接下去该说的话,胸口那股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的,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下次别这样了。拿着你的东西回去教室。
江槐把桌面上那套校服和校牌拿起,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上课,他还是先去了卫生间,把身上那件土土的衣服换下来。
校服套上去的瞬间他站在镜子前面照。
肩膀刚好撑起,衣摆收得妥帖,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圈。
他把那件深灰色短袖叠好搭在手臂上,路上几个去接水的同学经过他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槐回到座位上,旁边栗三千立刻凑了过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盏小灯。

哇江槐哥,我发现你不管穿什么都超帅!
江槐把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短袖拍在栗三千桌面上,顺手挑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自信,嘴角往上翘)你才发现?你那些土土的衣服,也只有我的颜值可以撑起来了。

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就已经嗡嗡嗡地热闹起来。
几个人聚在教室后头压低声音聊着什么,有人时不时朝门口看几眼。
栗三千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头。
潘老师踩着早读铃声的尾巴进来。
她今天没像往常一样端着杯子坐上讲台开始念单词,而是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拍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把书放好。

【看向后排】把门关上。

我重新说一遍班里的规矩。晚自习结束了不准走,要留下来做总结。

【偷摸看向江槐警告】昨天就有同学提前跑了,下不为例。
这俩的互动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