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身旁人不出声了。
江槐侧着耳朵听,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栗三千的脸埋在枕头里,半张脸压着被角,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睡得跟个死孩子一样。
江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自己也该睡了。
睡意像潮水一样,又被什么东西牵着往下拽。
边缘的触感一点点剥离,沉过了床板,沉过了夜晚的凉意,一直沉到一段很久远的记忆里去。
初一的教室里,江槐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正停在一道题的辅助线上。
开学半个学期了,他的成绩已经不像刚入学那会儿那么轻松就能拿高分。
班里有个从镇上升上来的女生,每次月考都能压他一两分,还有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数学次次满分。他得使劲追才能勉强跟住。
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图上添着一条虚线,后脑勺忽然东西砸了一下。
正好磕在枕骨那块凸起上,麻麻的。
疼得他放下笔,右手捂上后脑勺揉,皱着眉回头找罪魁祸首。
桌角底下躺着一个空矿泉水瓶,蓝色的瓶盖滚到了过道中间。
"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是班长,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男生,从后排走下来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拎着就要往门口走。
江槐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后来的冷脸和坏脾气,说话还带着点初中生该有的礼貌,"道歉。"
班长站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低着眼皮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
目光里带着那种"你确定要跟我耗"的警告意味。
两个人在过道里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班长见他不动,干脆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要贴到江槐脸上,下巴微微抬着逼他后退:"你还想怎样啊?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江槐没退。
他双手叉腰,右脚往前跺。
鞋底拍在瓷砖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也不弯的小树。
那双眼睛里的火苗蹿得明晃晃的,班长那张原本挂着笑的脸僵了一瞬。
"那你现在呢?不就是故意的了吗?"江槐伸出食指指着班长的鼻子尖,指头离他鼻翼不到两寸。
班长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头,抬手就是甩,把江槐的手打偏了。
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江槐站在原地没拦,但他从桌上抄起了自己的笔袋,里面装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抡圆了胳膊朝班长的后脑勺扔过去。
笔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班长后脑勺靠下的位置。
班长捂着后脑勺转过来了。
两个男孩就为这么点事打在了一起。
班长的拳头擂在江槐肩膀上,江槐的脚踹在他小腿上,课桌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直到有同学跑去办公室叫了老师,两个人才被拽开。
那天放学,被叫了家长。
办公室的日光灯比教室里的还亮,白惨惨地照着底下几把椅子。
江槐这边只来了母亲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扶着椅背。
班长那边来了爸妈,他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妈背着个亮红色的皮包,进来的时候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江槐的妈妈弯下腰,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平常叫你不要惹事,现在好了,要被叫家长。待会儿你要跟同学好好道歉。"
江槐抿着嘴没说话。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别惹事,多让着别人,遇到什么都先忍忍。
这是从小到大被灌输到耳朵里的三句话,倒背如流。
双方家长面对面坐下。
班长先开了口,声音比他平时在教室说话时软了几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是他先拿笔袋砸我,我才还手的。我作为班长,不可能先动手。"
班长老妈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扭过头对着班主任就喊:"你看看这小子,先动手打我儿子!他必须赔偿,也必须跟我儿子道歉!"
江槐拉着母亲的手腕,指甲抠进她袖子里的布料:"妈妈,是他先打得我。我当时在写作业,一个瓶子飞在我头上。班长干的,他还不道歉,还想打我。"
各有各的说法,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犯难。
教室里没有装监控,谁先动的手根本说不清。
班长是她亲自挑的,管理纪律都靠他,是她放在班里的心腹。
而江槐,是班里为数不多能跟隔壁班前三名掰手腕的苗子。
她哪边都不想得罪,张了张嘴想说句"要不各退一步"。
班长的老爸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个头很高,往那儿一站挡住半扇日光灯的光,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班主任脸上:
"我儿子都当上班长了,不可能做这些事情。平常在家很听话,在学校更不用说了。你说是不是老师?"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导向,像两把钩子一样挂住了班主任的眼睛。
江母一直没说话。
江槐晃了晃她的手臂,仰头看着她,想让她帮自己说句话。
可江母低着头,像没看见儿子的眼神。
"江槐,跟人家道歉。"江母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冷冰冰的,跟一块石板拍在地上。
班长的母亲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神情里写满了"势在必得"四个大字。
江槐感觉自己头上那片天塌下来一角。
撒开了母亲的手,冲着班主任喊:"我没有错!是他先动的手!是他!"
声音在办公室里撞一圈,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跟着颤。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班长,一根手指戳到对方面前:"你个妈宝男!你敢说你不是故意把瓶子扔在我头上的?你敢撒谎,以后天打雷劈!"
班长的脸都已经涨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动手,余光瞥见自己爸妈都在旁边,硬生生把拳头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又委屈又隐忍的表情:"爸爸妈妈,你看他,我都说了是他先动的手。"
班长他爸往前跨,那只大手伸出来就要推江槐。
江母眼疾手快把儿子拽回来护在身后,但拽回来之后说出来的话却是继续逼他道歉:"对不起不好意思,是我儿子的问题。我一定会让他给你们道歉的。"
班主任在旁边附和着:"江槐,你要好好道歉哦,以后才能继续做朋友。"她的语气温柔,但落在江槐耳朵里像刀背刮骨头。
小小年纪的江槐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就是仗着惹事的是班长,所以谁都信他。
既然这样,那就撕破脸吧。
"我没打他!是他!是他!我不可能给他道歉!"江槐的嗓子都劈了,"你们就是因为他是班长,所以袒护他!"
班长的父亲彻底被这句话点着了。
他指着江槐的鼻子,话却是冲着江母说的:"这就是你的儿子?你教的啊?这上的学咋和别人不一样?你真是白教也白生了啊。"
江槐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盯着班长那张故作无辜的脸,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推在他胸口上。
班长后退两步没站稳,脚后跟绊到办公室的门槛,整个人仰面摔到了走廊里,书包从肩上滑脱出去摊在地上。
江槐没回头看任何人,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一路远去。
梦里的画面渐渐模糊。
江槐站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跑远的背影。
他想起来自己当时在想,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来撑腰,而自己来的人永远只有妈妈。
是因为爸爸执勤去了。
执勤。每次都是执勤。
有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偷偷抹泪,擦过眼角的时候触到一片湿意。
抹着抹着,身后传来一阵敲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在了他耳边——
江槐惊恐转头,眼前的画面碎成了黑暗。
他后来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已经挪走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睡前黯淡了不少。
他喘了两口气,后背全是汗,短袖黏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床单已经凉透了,栗三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床头柜上搁着一台旧风扇,扇叶嗡嗡地转着,摇头的时候咔咔响两声,是那傻子走之前留下的。
房间门没关严,走廊的楼梯口透上来一点点弱光,是楼下客厅那盏灯还亮着。
"这傻子不睡觉又跑去干嘛?"
江槐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走廊边扶着栏杆往下探探头,没见人,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和一张桌子。
他又往下走,直接下到了二楼吃饭的地方。
栗三千正站在那张油腻腻的木头桌旁边揉面团。
他妈妈站在对面,两人各守着一块案板,手上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桌面上摊着一排已经包好的生坯饼,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
栗三千回头看见江槐站在楼梯口,随即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拍两拍,小跑着过来。
他身上的面粉拍都拍不干净,头发上也沾了几道白痕,顶着一头霜。
"江槐哥,是不是吵到你了?"栗三千低头看自己身上白扑扑的围裙,又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怕面粉蹭到江槐身上。
他的眼神有些难过,是在想。
如果真是吵到他睡觉了,他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
江槐手指微微发抖,指着桌子上的面团和那些放整齐的馅料盆:"你大半夜不睡觉,揉面?"
栗三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兴奋上了,脸上那点难过的表情被一种亮堂堂的神采取代。
他拉着江槐的手腕把他引到桌子边上,指着案板上一块还没压的剂子说:"我和我妈每天都这个点做饼,要卖早餐呀。"
取了一小块面团搁在手心里,两只手掌合拢压扁。
用刷子蘸了油酥涂了一层,又舀了一勺馅料搁在中间,最后手掌一压,一块圆圆的烧饼坯就成型了。
他举起那块饼送到江槐眼皮底下,芝麻粒缀在表面上密密麻麻的,饼皮被他压得薄厚均匀,透着光都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颜色。
江槐低头看着那块饼。
他什么没见过。
超市里流水线生产的速冻面点,连锁店里机器压出来的预制饼胚。
但这种人工手揉徒手包馅,他是真的第一次见。
离上学还有三个钟头,他们就起来干活了,这也未免太早了。
"你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够吗?"
栗三千被问得脸红,摇头又点头。
他确实不够睡,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觉得眼皮千斤重。
但每回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案板前孤零零地揉面,那双手在冷面里搓来搓去,他就没办法躺得住了。
"我不累,"栗三千说,"我觉得挺开心的。"
他又去揪了一块面团,回头看了一眼江槐,"江槐哥,你要不要试试?刚上手的时候很好玩的。"
江槐连忙摇头,两只手一起摆,往后退了半步,怕被按在案板上一样。
那面团摸上去又油又粘的,沾在手上半天搓不干净,他才不要试。
但他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放好的烧饼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烧饼……不会还分早中晚卖吧?"声音带着点揶揄,半真半假的。
栗三千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我也会拿来当我的饭。但都是生活费超额的时候才会吃。"
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他指间被反复折叠推开,发出细微的黏连声。
江槐:"你生活费多少?"
"一个月五百。"
江槐再一次被震住了,他伸出五根手指头看后又放下。
他知道小县城的消费水平低,走在街上吃碗面也就七八块钱,但一个月五百块真的够吃饭?
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栗三千,怪不得又矮又瘦,肩窄得校服外套穿在身上都挂不住,脸白得没什么血色,连嘴唇都是浅浅的粉。
那层白皮看着不是天生肤白,是缺了营养之后带点青的透亮。
"那你卖这烧饼,一个月能卖多少钱?"
栗三千被问到这个问题,抬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从来没在江槐面前露出过的自豪感:"我帮我妈算过账,一个月四五千。"
四五千。
江槐在心里把这数字拨算。
对这个小县城来说确实够用了,房租便宜,菜价低,母子两个人省着点花还能攒下些。
可要是出了县城,这四五千也只 江槐把房间门偷偷反锁,走到栗三千的书桌前坐着。
那张旧书桌上的课本压着几张课程表和一张泛黄的奖状。
翻来翻去最后,下面露出一本跟别的书不一样的东西。
封皮磨得卷了边,便利店里最常见的两块钱一本的软面抄,又薄又软,握在手里像一卷要散开的纸。
江槐拿起那本本子,翻开封面。
第一页的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圆溜溜的,笔画写得很用力,是每个字都花了心思去写端正。
【星期五 阴】
【他们让我帮带早餐,我拒绝了。生活费还剩三百,我想尽量把这三百存下来。跟他们说只能带烧饼。没想到今天早上就下雨了,书包全湿了,里面的烧饼也吃不成了,到了学校,他们就要求我赔钱。】
【可我一开始就没收钱,烧饼是想送给他们的。】
江槐的指腹停在那一行字上开始思考。
他知道了,为什么栗三千在学校里总是那副缠着人叽叽喳喳的模样。
他是真的想要个朋友。
哪怕那几个让他带早餐的人最后反咬他一口,让他赔钱,他写下来的时候用的词还是"他们"。
好像连被欺负这件事对他来说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写进日记里都是一种陈述的语气。
后面的就不偷看了,光是这第一页就知道后面写的都是什么内容。
江槐把那本日记合上,轻轻地放回英语课本底下压好,原样摆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被欺负,会砸回去,骂回去,推回去。
可栗三千不会。这傻子被欺负的时候只会站在原地。
已经想象到了栗三千以前被欺负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傻嘚嘚站着。然后嘴上不挺说“好好好,我一定。”
江槐大展四肢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内心那种“同情”居然开始一点点出现。自己幻想他被欺负的画面,想反击又怕痛的是自己。
把不属于自己的痛强行加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