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价令第三十五天,取消了。
街巷外面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所有熬过这场浩劫的贫困百姓喜极而泣。
有人为终于挣脱这场噩梦高声欢呼,也有人跪在街边,为那些没能撑过来、活活饿死的亲人失声恸哭。
嘈杂的喧嚣一阵阵钻过破屋残破的窗纸,落进墨燃耳中。
而这间狭小阴冷的土房里,却是死一般的静。
墨燃呆呆坐在段衣寒的尸体跟前。
一个月零五天,整整三十五天。
调价令终于落幕,可阿娘,终究没能挺到这一天。
墨燃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悲伤到极度,是哭不出来了。
寂静的破屋子里,只有一具尸体,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墨燃脑子浑浑噩噩,麻木的想着。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来回游移,时而落在阿娘还尚未彻底发寒的身上,时而茫然望向斑驳掉泥的土墙,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他就这样,守着阿娘,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明。
直至些许虫子,爬到了段衣寒身上。
墨燃死寂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他立马站起身,捉起那些虫子扔向别处。
而后,墨燃趴到段衣寒身上,嘴巴张开,又闭合,张开,闭合。
好一会儿,破碎无助的声音游荡在屋里:
“阿娘,我要把你葬啦!”
在这一带生活将近五年,墨燃早就清楚附近没有什么墓地,他找来一张草席,拖着段衣寒的胳肢窝,放平草席上,用绳子系好。
墨燃深呼一口气,然后,抬起脚步,往外走去。
寻找墓地的路途,来往的路人好奇停下来,或鄙夷或同情注视墨燃背着段衣寒的身影。
草席裹着的身躯沉重得压弯了他五岁的脊背,每走几步,双腿便控制不住地打颤,细小的胳膊早已酸得发麻,浑身力气快要被抽空。
终于再也撑不住,墨燃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尊严什么都是狗屁垃圾!
他抬起头,望向周遭围观的行人,放下所有身段,声音嘶哑破碎。
“大爷,你能不能帮帮我葬了我阿娘,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能不能帮帮我!”
“我……我求求你们了,帮我葬了我阿娘吧,我愿意余生为您当牛做马,任凭差遣,洗衣跑腿,什么苦活累活我都愿意干!”
周遭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恻隐地别过脸,重重叹一口气,囊中羞涩,自顾尚且艰难,实在无力施以援手。
也有人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嫌晦气,不愿沾染死人相关的事。
还有人只是抱臂旁观,冷眼瞧着这场人间惨剧。
几声唏嘘,几句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伸手搭一把。
墨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泥土,一遍一遍苦苦哀求,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可热闹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竟无一人愿意停下,施以半分援手。
终于,墨燃心死了,不再苦求,再次吃力的把母亲拉走。
他找啊找,整整十四天,墨燃终于找到一处乱葬岗。
乱葬岗,顾名思义,就是死人堆的地方。
说起来好笑,墨燃以前是最怕鬼的。
但当他踏在乱葬岗的地上,恍然发现,他其实,已经不怕鬼了。
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更可怕的,是人心。
墨燃每一处看的很仔细,为阿娘的葬地搜寻到“风水宝地”后,他用双手一遍又一遍挖土。
直到能够容许段衣寒的地方,墨燃把阿娘放进去,抹了一把土撒下去,第二次却撒不下去了。
墨燃再次崩溃,抱住段衣寒早已爬满蛆虫的尸体,哭道:
“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娘,你把我……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