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天渐渐放晴。
韩冰晶的风寒已经痊愈,只是经过上次府门前旧部劝谏一事,她心境悄然变了许多。往日张扬肆意的骄气收敛大半,不再随心所欲肆意挥霍,偶尔也会主动过问府中内宅琐事,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这日秋夜,天高气清,星河漫天。
将军府后院的高台之上,摆了简单的案几。颜爵处理完堆积的军报,难得得些闲暇,便差人来请韩冰晶一同登高望月。
韩冰晶接到传唤时,心中还有几分别扭,却也没有推辞。换上一身月白锦裙,缓步登上高台。
晚风飒飒,吹起她的裙角。抬眼望去,漫天星河倾泻而下,远处京城万家灯火点点铺展。
颜爵立在栏杆之旁,一身素色长衫,褪去朝堂与军营的凌厉,眉眼归于平静。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公主来了。”
“将军寻我,所为何事。”韩冰晶昂了昂下巴,习惯性摆出几分傲娇姿态,走到案边坐下。案上只备了清酒与几碟简单果脯,没有宫中那般琳琅珍馐。
颜爵斟了一杯清酒,推到她面前。
“只是今夜月色星河甚好,想同你说说话。”他抬眸望向浩瀚星河,声音低沉悠远,“我常年驻守北境,军营之中,没有这般精致亭台。无数个夜晚,便是这般望着满天星辰,思量边关战事,思量家国安危。”
韩冰晶握着酒杯,指尖触到微凉杯壁。她长于深宫,所见皆是笙歌宴乐,从未真切体会过沙场风霜。
“世人都道你是战无不胜的战神,风光无限。”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可沙场之上,当真全然无惧吗?”
颜爵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沉色。
“怎会无惧。”他缓缓道,“刀剑无眼,每一场厮杀,都有将士埋骨黄沙。战神名号,是无数血肉堆出来的。我手中兵权,不是用来争荣耀,是护大靖万里河山,护城中万千百姓。”
这番话,没有半分夸耀,字字厚重。
韩冰晶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从前她只把他视作一个冰冷武夫,此刻才真正读懂他肩上扛着的千钧重担。
她抿了抿唇,放下酒杯,嘴硬道:“……本宫从前,对你多有误解。”
一句话说得极轻,说完便立刻偏转过头,耳尖染上薄红,仿佛不愿承认自己服软。
颜爵看向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素来冷静的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这笑意极淡,却足以让他整个人柔和几分。
“我知晓。”
高台之上晚风徐徐,四下没有侍从,只有星河做伴。
颜爵转过身子,认认真真看向韩冰晶。
“当初圣旨赐婚,于你我二人,皆是身不由己。最初我只打算与你相敬如宾,互不侵扰。”他声音诚恳,剖开自己心底所想,“可相处日久,看你骄纵之下心性纯粹,明辨是非,遇事也会懂得退让自省,我便渐渐动了心。”
韩冰晶心口猛地一跳,呼吸微微一滞。
漫天星光落在她的脸颊,她抬眼撞进颜爵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敷衍客套,只有一片赤诚。
“我是征战之人,不懂深宫之中的浪漫温存,往后也免不了时常要奔赴边关。”颜爵缓缓说道,“若是你愿意,我愿以余生相待,护你一世安稳;若是你心中依旧介怀这桩赐婚,我也会向圣上禀明,保全你的体面。”
他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韩冰晶的一颗心乱如擂鼓。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御花园那一记伸手相扶,洞房夜里分榻守礼,宗祠替她挡下责难,雨夜为她顶撞旧部。
这个冷静沉稳的战神,从不会花言巧语,却事事都在护着她。
骄矜的外壳层层剥落,少女心底的情意,再也藏不住。可她骨子里的骄傲,依旧让她难以直白吐露心意。
她别开视线,指尖紧紧绞着衣料,声音细若蚊蚋:“……本公主,既然嫁入将军府,便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顿了顿,又飞快补上一句:“你可莫要多想,我并非是对你倾心,只是不愿丢了皇家颜面。”
口是心非,一览无余。
颜爵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中已然明了一切。他没有戳破她的逞强,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宽厚温热,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好。”他低声应下,“那便不负这一场红妆赐婚。”
星河浩荡,晚风漫过高台。
从前隔着山海的两颗心,在此刻,终于慢慢靠近。
只是盛世之下,从来不是永久安宁。远方北境送来密报,狼烟再起,边境又将迎来战火。属于他们的考验,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