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城接连落了好几场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昼夜不绝,将军府的青石板院落终日湿漉漉的,檐角雨水连绵不断,敲得瓦面沙沙作响。
韩冰晶自小居于深宫,最怕这湿冷秋雨。这几日心绪本就烦闷,夜里寝殿漏了几处潮气,被褥浸得微凉,一夜辗转难安。
第二日晨起,她便染了风寒,头重身沉,额间阵阵发晕。
侍女连忙禀报,府中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开了汤药。药汤乌黑苦涩,盛在白瓷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韩冰晶捏着鼻子,只浅浅嗅了一下,便皱紧眉头,将碗推到一旁。
“太苦了,本宫不喝。”
公主性子一上来,任凭侍女如何劝说,都不肯碰那碗汤药。
正僵持之间,门外脚步声响起,颜爵处理完府中军务,踏进院落。
他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还沾着细雨的湿气,听闻她染了风寒,便径直过来探望。
一进内室,便看见案上那碗一动未动的药。韩冰晶靠在软榻之上,鬓发散乱,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却依旧抿着唇,一副倔强不肯妥协的模样。
“为何不肯服药?”颜爵走到榻边,声音依旧冷静。
韩冰晶偏过头,傲娇的劲儿不减:“药味太苦,我喝不下。宫里若是生病,总有蜜饯甜点相配,将军府什么都没有。”
她下意识拿皇宫的待遇做对比。
一旁的大夫躬身回话:“将军,此药药性峻烈,需趁热服下方可起效,若是搁置,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颜爵垂眸看向少女,她眉眼间带着病后的倦意,嘴上依旧强硬,眼底却藏着几分脆弱。
他没有厉声逼迫,伸手端起药碗,指尖触到碗壁,汤药已经凉了大半。
“来人,把药重新温热。”
侍女连忙捧着药退下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雨珠不断敲打窗棂。
“将军不必管我,我睡上一觉,便会好转。”韩冰晶嘴硬道,可一阵眩晕袭来,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
颜爵淡淡开口:“风寒若是拖延,极易转为重症。你身为将军府的少夫人,若是病倒,宫中必定挂念,反倒徒增麻烦。”
不多时,温热的汤药重新端来,苦涩的药香弥漫屋内。
韩冰晶望着那碗药,面露为难。
颜爵接过药碗,另一只手取来一小碟蜜饯,是他方才命人临时寻来的。
“喝完,便吃蜜饯压下苦味。”
韩冰晶望着碟子中为数不多的蜜饯,心中别扭,却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她咬了咬唇,只得接过药碗,闭起双眼,仰头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苦涩滋味瞬间席卷口舌,她眉头紧紧蹙起,眼眶都微微泛红,连忙抓过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甜意慢慢冲淡口中的苦。
颜爵看着她这副模样,素来清冷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闯入屋内。
“将军!出事了!城郊驻守的部分旧部,受人挑唆,对公主颇有微词,此刻有数名军中老者,已经来到府门前,想要面见将军,直言进谏。”
颜爵神色骤然一凛。
那些跟随他从边关厮杀回来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却思想守旧。近日听闻公主诸多骄纵行事,心中不满,便上门想要劝谏,希望他管束妻子,莫要因儿女私情扰乱府中风气。
若是让他们闯入内室见到染病的韩冰晶,言语之间定然会多加苛责。
雨势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窗纸。
韩冰晶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方才喝下药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心底涌上委屈。她知道,自己在这些老兵心中,始终是一个养在深宫、不懂世事的骄纵公主。
“他们要来便来,本宫又何惧。”她强撑着想要坐直身子,可脑袋一阵发昏,险些栽倒。
颜爵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榻上。
“你身子不适,不必出去面对。”他语气沉定,“此事交给我。”
他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衣袍掀起一角。
厅堂之内,数位身披旧甲的军中老者立于堂下,雨水打湿他们的衣摆。
见颜爵走来,为首老将军拱手直言:“将军!我等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少夫人长于深宫,行事骄奢,恐会拖累将军名声,还望将军严加管束!”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颜爵立于主位,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冰晶金枝玉叶,自小生长环境不同,行事自有分寸。”他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厅堂,“她虽有公主骄气,却明辨是非,不曾做过损害家国、损害军中之事。往日取边关皮毛一事,得知原委,已然主动归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她是陛下亲赐于我的妻子。往后,府中内宅之事,诸位不必多言。在外,你们只管随我守好家国边关,府内,自有我来处置。”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气度凛然。
一众老兵面面相觑。他们敬重颜爵,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继续强谏,心中纵然仍有芥蒂,也只能躬身告退。
打发走众人,颜爵重回内室。
屋内烛火摇曳,雨还未停歇。
韩冰晶并未安睡,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方才厅堂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见他归来,少女抬眸望向他,眼底那份骄傲褪去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方才何必为我顶撞旧部。”她声音轻轻的,少了往日的咄咄逼人。
颜爵坐到榻边的椅子上,雨水的清冷气息还萦绕在他周身。
“你是我的妻子。”他淡淡道,“自当由我护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韩冰晶心上,漾开层层涟漪。
窗外冷雨潇潇,屋内暖意融融。
从前她只看见他的冷漠疏离,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份冷静之下,藏着一份厚重的担当。
傲娇公主的心防,正在一点点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