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有阿母在,谁也不能欺了你。”
程少商跪在地上,额头还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耳边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
有阿母在。
谁也不能欺了你。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阿母”这个词该是什么滋味。
原来没有。
只是听了一遍,胸口就酸得发胀。
林栋先回过神来,唇边笑意未散,转头朝外间唤:“莲房,药端进来。”
莲房脆生生应了,很快捧着一碗药小跑进来。
林栋伸手接过,又自然地弯腰去扶程少商。
“先躺好,把药喝了。”
程少商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人有些发懵,被林栋半扶半搀着靠到床头,后背垫了软枕。
药碗递到面前,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味扑鼻。
程少商下意识伸手去接:“我自己……”
林栋避开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点不赞同。
她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程少商嘴边。
“张嘴。”
程少商僵住了。
她长这么大,生病时从来都是自己熬着,最多莲房偷偷煎副药,自己仰头灌下去。从来没有人一勺一勺给她喂过药,更没有人替她把药吹凉。
她觉得自己该说“不敢劳烦”,可嘴巴像被什么黏住了,鬼使神差地张开。
苦涩的药汁流进嘴里,很苦。
程少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栋,看她低头吹药的侧脸,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嘴角那颗痣随动作轻轻移动。
又一勺递过来。
一口,两口,三口。
程少商乖巧地喝着,苦得舌尖发麻也不吭声,只是鼻尖越来越酸,眼眶慢慢红了。
林栋喂了大半碗,抬眼一看,小姑娘眼睛红红地憋着泪,可怜巴巴。
她心头一软,以为程少商是被苦到了。
“苦了?”林栋放下碗,温声说,“张嘴。”
程少商下意识张嘴。
下一秒,一颗饴糖被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铺天盖地。
程少商怔住了。
林栋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哄:“吃这个压压苦。你今日刚醒,先吃一颗,不能多。”
程少商含着糖,舌尖动了一下,眼眶却瞬间通红。
尘封多年的旧事,轰然翻涌上来。
她幼时父母常年征战远在边关,二叔母葛氏苛待于她,从不给她半点吃食甜头。
那一年,远在沙场的阿父阿母,千里托人捎回一包饴糖,专门留给独在家乡的她。
那是她长到这般年岁,唯一一份来自爹娘的念想。
她宝贝得紧紧攥在手里,舍不得咬、舍不得碰,日日藏着,当作自己唯一的慰藉。
可葛氏见不得她有半点欢喜,暗中纵容邻里孩童围堵她。
那群半大的孩子一拥而上,生生抢走她手里的饴糖,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他们围着孤零零的小女孩,指指点点,恶意声声刺耳——
“没人管教的野孩子!”
“偷别人家的糖吃!不知廉耻!”
“无父无母程少商!”
字字诛心。
她明明是等爹娘的糖,最后却落得偷窃贪嘴、无人教养的骂名。
那日她站在人群中央,手足冰凉,看着碎在泥土里唯一的甜,死死咬着唇,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碰一口饴糖。
程少商指尖微微发颤,含着嘴里的甜,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啪嗒”砸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温热又酸涩。
林栋心里一疼,动作却轻柔得不行,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怎么还哭了呢,”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逗的笑意,“是不是药太苦了?那阿母下回让人改改方子,不这么苦了。”
程少商用力摇摇头。
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落,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她忽然抬手,不顾一切地抱住林栋的腰,双臂收得极紧。
力气孱弱,颤抖,却用尽了全部真心。
林栋低头看去,正对上程少商仰起的小脸。
小姑娘眼眶通红,鼻尖通红,湿漉漉的眸子亮晶晶望着她,声音软糯又哽咽:
“不苦。”
“糖很甜。”
“谢谢阿母。”
林栋心口像被温水缓缓泡透,软得一塌糊涂。
程少商说完,才骤然慌乱。
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连忙想要松手后退。
她从小无人偏爱、无人纵容,早已习惯谨小慎微、看人脸色。
万一阿母嫌她黏人、嫌她不懂规矩、不喜她这般依赖怎么办?
可她刚微微松开的手腕,被林栋轻轻攥住。
林栋俯下身,温柔环住她单薄瘦削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安抚她所有不安。
“别怕。”
她嗓音温柔缱绻,字字郑重,落进少女荒芜多年的心底。
“以后的日子,岁岁年年,全是甜的。”
程少商埋在她温暖的怀里,积压十几年的委屈尽数崩塌,泪水悄悄洇湿了一片衣襟。
糖很甜。
可她觉得,阿母的话,比糖还甜。
立在门边的莲房没有上前打扰,悄悄垂落眼眸,指尖无意识蹭过眼角。
她轻轻往后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带上屋门,将一室的温柔尽数留在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