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入眼是青纱帐顶,绣着细密的暗纹,阳光透进来,被筛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身下的被褥松软得不像话,带着淡淡的熏香,干净、温暖,和她躺了十几年的硬土炕、破草席全然不同。
空气里浮着一股药味,不浓,混着某种清苦的草木香。
这是……哪里?
程少商脑子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几乎掀不开。
她费力地转了转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床榻旁,一个女子侧身坐在那里。
一只手支在床边,撑着下巴,眼睛闭着,呼吸轻浅。
程少商怔住了。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皮肤白似羊脂玉。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此刻闭着,眼尾却天然上挑,是一双极标准的桃花眼。
还有左嘴角一颗小痣,点在唇边,平添三分慵懒风情。
美得惊心动魄。
程少商看得出了神,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是在破屋里,高烧烧得人事不知,莲房那丫头哭着说要去求人——
莲房呢?
程少商心口一紧,下意识要起身。
可身体虚软得厉害,刚撑起半寸,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床褥里,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惊动了床边的女子。
林栋缓缓睁开眼,桃花眼里还带着刚醒的迷蒙,过了两秒,视线聚焦在程少商脸上。
她笑起来:“醒了?”
声音温温的,像春风拂面。
程少商却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那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警惕和防备,像只受伤的幼兽,明明怕得要命,却不肯露怯。
林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又疼又好笑。
才多大点孩子,戒备心就重成这样。
“别怕,”她没急着靠近,只坐在原处,语速放得极慢,“我不是坏人。”
程少商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栋也不急,转头朝外间唤了一声:“莲房。”
脚步声立刻响起。
莲房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眼眶还是红的,见到程少商醒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女公子——!”
她扑到床边,又怕冲撞了林栋,硬生生收住动作,只跪在脚踏上,拉着程少商的手哭得不成样子。
“您可算醒了……您昏了五天,高烧一直不退,奴婢实在没法子,就跑到官道上拦了林娘子的车队……”
莲房抽抽噎噎,把来龙去脉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程少商听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原来如此。
她抬眼看向林栋,目光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犹豫片刻,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行礼道谢。
“程少商多谢娘子救命之——”
话没说完,林栋已经伸手过来。
一只纤纤玉手,五指修长白皙,轻轻握住了程少商的手腕。
程少商愣住了。
林栋的手指微凉,贴着她滚烫未退的皮肤,力道很轻,似乎是怕弄疼她。
林栋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腕骨突出,细得惊人,她一只手掌圈过去还余出半截指节,瘦得让人心里发酸。
“别折腾了,好好躺着。”林栋温声道。
程少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栋已经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尾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你方才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
程少商点头,认真道:“自然。救命大恩,没齿不忘。”
林栋唇角微弯,那点笑意慢慢漾开,连带着嘴角那颗小痣都生动起来。
“既然要谢,我倒有个法子。”
程少商怔怔地看着她。
林栋身子微倾,声音轻缓,如同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在昏迷时,一直抓着我的手,唤我阿母。”
程少商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她唤了别人阿母?
“我如今膝下无子,又与你投缘。”林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知你是否愿意,拜我膝下?”
程少商呆住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烧糊涂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话。
林栋,当朝太尉独女,年少时曾披甲带兵、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后来因旧伤被文帝亲下旨意好生休养。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名号?
这样的人,要收她做女儿?
程少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一个被程家丢在乡下不闻不问的累赘。
“我……”她喉咙发干。
林栋也不催,只静静地看着她。
程少商沉默了很久。
久到莲房都开始不安地拽她袖子。
她忽然想起来,程家那些人,她的亲生父母,这些年可曾来看过她一眼?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早就被忘了。
程少商抬起头,目光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掀开被子,动作极慢地下了床。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莲房连忙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程少商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干净里衣,然后面向林栋,郑重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贴上手背。
一个极标准的大礼。
“程少商,拜见阿母。”
林栋看着她单薄的身影,鼻尖微酸,嘴角却高高扬起来。
她上前一步,弯腰将程少商扶起,两只手包住对方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好。”
一个“好”字,带着笑意,带着笃定。
“从今往后,有阿母在,谁也不能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