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在林府住下已半月有余。
那场高烧来势汹汹,去得却慢。好在林府什么都不缺,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小院,什么百年山参、灵芝雪莲,平日里听都没听过的宝贝,如今全成了她一日三餐的佐味。
硬生生把病根给拔了个干净。
程少商不只病好了,连带着身子骨都比从前强了不少。脸上养出了些肉,气色不再蜡黄,整个人像一株久旱逢霖的小苗,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林府的下人待她极为恭敬,开口闭口“小娘子”,眼里都带着笑。
起初程少商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一个乡下丫头,哪里配得上这样的礼遇。可下人们真心实意地喜欢她——这小娘子从不端架子,说话温温软软,见谁都客客气气,谁不喜欢?
程少商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小心翼翼,偶尔也能在府里溜达几圈,东看看西逛逛。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程少商闲得无事,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林府极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她来了半个月,还没走遍过。
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就听见破空之声。
短促、凌厉,像什么划开了风。
程少商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后院的空地上,一道红色身影正在舞剑。
是林栋。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劲装,袖口束紧,腰封勾勒出流畅的腰线,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了根素色发带系着。
剑光如银练飞卷,身影似红云翻涌。
明明只是日常练剑,没有战鼓、没有旌旗,可程少商愣是从中看出了万马千军的气势。
这就是曾经带兵征战、令敌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程少商看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
她此前只见过林栋华服饮茶、慵懒浅笑的模样,从不知道对方还有这样一面。
飒爽、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林栋剑势一收,忽然朝程少商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程少商还没回过神,林栋已经勾起了唇角。
她没拆穿,也没开口,只是默默转了个身,剑式重新起手。
角度正对着程少商的方向。
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分明,力度、角度、步法,全都拆得干干净净。
程少商反应过来时,耳朵“轰”地红了。
她被发现了。
还被阿母故意转过身来,舞给她看。
程少商脸颊发烫,想跑,又觉得跑了更丢人;想躲,脚底又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
只能站在原地,红着耳朵看完全程。
林栋一套剑法收势,利落至极。
她随手将剑插回兵器架,抓起旁边的巾帕擦了擦汗,这才朝程少商走过来。
“嫋嫋今日怎么逛到这儿来了?”
声音带着笑,比舞剑时柔和了不知多少。
程少商还红着脸,低头行了个礼,声音闷闷的:“我、我随便走走,不知阿母在此舞剑,打扰了……”
“不打扰,”林栋笑着看她,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身子可好些了?走了这么远,不累?”
程少商用力摇头:“早好了!阿母不必担心,我这些日子比从前壮了不少呢。”
这是实话。林府那些好东西,真不是白吃的。
林栋上下端详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是长了点肉。”
程少商抿唇笑,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边立着的剑,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阿母方才真好看,”她由衷地夸道,眼睛亮晶晶的,“比话本里写的女将还要威风百倍!”
林栋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这么喜欢?”
程少商用力点头。
林栋含笑看着她:“那想不想学?”
程少商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也可以学?”
林栋点头:“自然可以。学剑既是防身,也是锻炼,于你身子骨有益无害。”
程少商眼底刚燃起的欢喜,又悄悄黯淡几分,垂下眼睫,小声带着怯意问道:“可是……世人都说女子该守闺阁、学女红,舞刀弄剑不合规矩。我一个女子,真的能学吗?”
她自小被苛待,听惯了世俗规矩,从来不敢奢望,女子也能有执剑而立的资格。
林栋闻言心头微软,抬手轻轻抬起她的小脸,眼神坦荡又温柔。
“我不也是女子?”
“从没有哪条规矩定了女子只能困于内宅。女子亦可读书明理,亦可执剑防身,亦可顶天立地,不必被世俗偏见困住半生。”
“你想学,我便教你,万事有我。”
程少商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细碎的光亮盛满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期盼与笃定,让林栋看得心头发软。
“那……什么时候开始?”程少商搓着手指,有些迫不及待。
林栋失笑,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再养几日。你身子刚好,等再结实些,阿母亲自教你。”
“真的?”
“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少商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眉眼弯成月牙,连连应声:“嗯!我一定好好养身子!”
说完,她转身就跑到廊下,倒了杯温茶,捧着屁颠屁颠地小跑回来。
“阿母喝茶!”
林栋看着她满眼雀跃、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唇角的温柔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接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口,抬手轻轻刮了下少女小巧的鼻尖,嗓音宠溺缱绻。
“就你最机灵。”
程少商微微仰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金灿灿的午后阳光倾泻而下,将二人一同笼在一片融融暖意之中。
温馨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