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风撞碎余光

阴影里的风静了一瞬间。

少年原本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道声音很清凉，像夏末最后一缕贴过湖面的风，轻轻落下来，把周遭所有刺耳的议论、喧闹的声音全都轻轻挡在了外面。

他抬眼。

碎发遮着眉骨，抬眸的瞬间，露出完整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扬，瞳色是很深的墨黑，冷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面前的少年站在光里。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斜斜铺落落在对方身上。规整干净的全套校服，领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乌黑的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周身是学生最标准的模样——温顺、干净、端正，带着被好好生活好好庇护的澄澈朝气。

和坐在阴影里的他，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对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书本码得整整齐齐，指尖轻轻扶着书脊，姿态端正又温柔。他微微低头看着墙根坐着的人。

“这里有人吗？”

他又轻声问了一遍。

被所有人默认是“禁区”的墙角，在他眼里，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休息位置。

坐着的少年沉默两秒，带着一点沙哑，语气冷淡淡的，声线偏低，：“没有。”

明显的不耐烦。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话音落下，他在靠墙根的另一边空位轻轻坐下，留了很宽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很，似乎又有点尴尬。

远处的喧闹依旧不停，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瞥见这一幕，眼里写满诧异。

不少人偷偷侧目，小声的诧异议论。

新坐下的少年低头整理着怀里的练习册，一页页抚平卷边的纸张。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眼睫上，投出细碎温柔的光影。

另一边的少年收回了所有视线。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捏着那支薄荷糖棒，整个人再次缩回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无声僵持到上课。

直到一阵微凉的晚风忽然吹过来。

风卷着夏末最后的余热，掠过操场的绿植，吹到墙角，轻轻掀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旁边优等生膝头的练习册。

最上面的一张试卷被风掀起，轻飘飘在空中打了个转，不偏不倚，落在了冷漠少年的脚边。

白色的纸张，干净工整的字迹，鲜红的高分印记，落在他满是松弛叛逆气息的黑色裤脚旁，对比鲜明得刺眼。

空气静默一瞬。

温润的少年立刻抬头，带着一点浅浅的歉意，轻声道：“呃……不好意思，风太大了。”

他说着便要俯身去捡。

一直一动不动、宛若静物的少年，微微弯腰。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试卷的边角，动作干脆利落。

他指尖随意掸了掸纸上沾染的一点灰尘将试卷递了过去。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伸出的手腕上。

少年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去，微微一顿。

那截手腕上，有一道很浅、几乎快要淡掉的疤，长长的，也不像是摔伤擦伤。

他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近了些，近到坐着的少年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大自然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收回手，重新揣回裤兜，再次闭上嘴。

少年将试卷整理好，轻轻放在一旁，没有再主动搭话。

看来身边的人极度讨厌交谈、讨厌亲近，他可不敢越雷池半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原本紧绷到僵硬的肩线，悄咪咪松了一点，因为旁边人很有分寸。

不打量，不非议，不窥探，不打扰，不冒犯，很有礼貌。

风又吹过来，轻轻撞碎了落在地面的光斑，也悄悄撞碎了少年心底常年不变的冰封死寂。

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

他立刻起身，抱着书本站直身体。他低头看向阴影里依旧坐着的人，轻声道别：“上课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立马转身，踏着阳光，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步步融进明亮的日光里。

墙根的阴影再次恢复空旷。

人走了，温度好像也瞬间撤走。

少年缓缓抬眼，望着那道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耳边好像还残留着方才少年的嗓音。

空旷的墙角，风轻轻吹过。

他低声，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听不真切，只有唇瓣微动。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