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墙根的野荆棘

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晒得塑胶操场微微发烫，空气中漂浮着青草被晒焦的淡味，混着远处小卖部冰淇淋的甜香，是属于普通高中最寻常、最喧闹的午后课间。

整座校园都浸在鲜活的躁动里。跑道上有男生追逐打闹，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清脆的笑声、起哄声、女生细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教学楼与操场之间的每一寸空隙。所有人都像是被这热烈的秋初日光裹挟着，鲜活、热烈、朝气蓬勃。

唯独教学楼后侧的墙角，是这片热闹里唯一的死角。

背光的墙根压着一片狭长的阴影，避开了正午刺眼的阳光，也隔绝了大半喧嚣。

少年就坐在这里。

他没穿规规矩矩的校服。

宽松的黑色工装短袖套在身上，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肤色偏冷的手臂，布料下摆松松垮垮地盖过黑色工装裤的腰头，裤脚堆在一双磨损的黑色板鞋上。市一中明令禁止的饰品戴在身上，左耳耳垂悬着一枚细细的银色小圆环，在昏暗的阴影里，偶尔会随着他轻微的低头动作，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黑发没有按照学校要求剪得整齐利落，额前的碎发偏长，微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偏薄、颜色偏淡的唇。

他的姿态算不上体面，甚至带着几分街头混混特有的散漫与桀骜。

后背没有靠笔直的墙面，而是懒散地斜抵着粗糙的墙砖，双腿随意伸直，脚踝交叉，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陷在角落，像是完全不想融入这片干净规整的校园。一只手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糖棒，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周遭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大多是绕道去厕所、或者回教室的路人。

但所有人路过这片墙根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绕开半米的距离。

不用抬头，不用对视，光是少年周身那股沉冷、桀骜、带着点痞气的气场，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干净青涩、带着少年纯粹朝气的模样，可他身上没有半分学生气。没有拘谨，没有乖巧，没有对校规校纪的顺从，反倒像一株长在阳光校舍夹缝里的野荆棘，带着未经驯服的野性，浑身长满看不见的尖刺，冷漠地立在人群之外。

有人低声窃语，声音压得极轻，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又是他……每天课间都待在这儿。”

“看着好凶，听说之前跟外面的人打过架，才转来我们学校的。”

“别靠近他，不好惹，一身混混气。”

细碎的议论声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少年耳朵里。

他没有任何反应。

既不抬头辩解，也没有烦躁动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周遭的热闹、旁人的打量、隐晦的非议，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与他毫无干系。

他就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孤冷。

没人知道，那副散漫桀骜、像极了街头混混的皮囊之下，根本没有半分肆意张扬的心思。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不想挤进那群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应付一张张陌生又客套的笑脸。

转来这所重点高中已经两周，他始终是这所干净校园里最突兀的异类。

上课安静坐在最后一排，从不举手，从不搭话，下课就独自挪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墙角。不交朋友，不参与打闹，对所有人的示好和疏离都一概无视。老师找过他谈话，劝他遵守仪容规范，劝他融入集体，他全程沉默听着，不反驳，不承诺，听完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久而久之，老师也懒得管，同学更是不敢靠近。

混混、叛逆、顽劣、不好惹，短短两周，这些标签就牢牢贴在了他身上，成了所有人对他的固有印象。

风轻轻吹过，撩动他额前的碎发。

几缕发丝晃动的间隙，终于露出一点眼底的光景。

没有桀骜不驯，没有张扬戾气，只剩一片浅浅的淡漠，还有一丝藏得极深、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薄荷糖棒，触感冰凉。

世人皆看他外表浪荡不羁，似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却无人知晓，他只是早早褪去了同龄人的青涩天真，被过往的岁月磨出了一身伪装的棱角。

喧闹依旧在不远处持续，阳光明媚，青春滚烫。

墙根下的少年依旧独坐阴影之中。

一明一暗，一闹一静，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打破了墙角长久以来的死寂。

不同于路人匆匆绕行的慌乱，这道脚步从容又平稳，直直朝着这片无人靠近的阴影走来，最后在少年面前稳稳停下。

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声线轻轻响起，冲淡了墙角的冷硬：“同学，这#里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