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空气给人一种紧张的感觉。
像一张被死死拉紧的弦,每一寸风里都裹着试卷纸木的味道、倒计时的压迫感,还有成年人世界尚未抵达、却已经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焦虑。整个年级没有人再在意仪容仪表、没人说闲话、课间没人打闹,所有人只剩一个目标——高考。
自那天课间,那个穿整齐校服的优等生贸然闯进墙根的角落之后,混混般的少年就放弃了那块坐了两周的地盘。
那是他在喧闹校园里属于自己的时间,装着他所有的心思。
可那个人来了。
硬生生闯碎了他维持已久的秩序。
少年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有烦躁的恼怒,也有反感的厌恶。
私藏了很久的隐秘角落,突然被人踏足,哪怕对方毫无恶意,哪怕对方就是随便一坐,他也浑身不自在。
说白了,他被惹着了。
所以他干脆不去了。
学校顶楼的天台,是整所学校真正的无人区。
高三楼层最高,通往天台的铁门经常半锁着,锈迹斑斑,学校明令禁止学生私自上来。这里只有呼啸的风、辽阔的天空,和彻底的安静。
这是他新的藏身之处。
午后的风烈烈的,卷着秋日的凉意,扫过空旷的天台,吹的少年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靠着水泥护栏站着,后背抵着栏杆,身上依旧带着散漫的痞气,冷戾的让人不敢靠近。
黑色的穿搭和楼下清一色整齐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他微微抬着头,望着远处澄澈的天空,薄唇之间,咬着一根细细长长的棍状东西。
身形慵懒,眉眼冷淡,下颌线绷紧,姿态肆意又颓靡。
远远看去,模样逼真至极。
少年吃着水果糖,嘴里的糖还没化干净。
但凡有人从楼下窗台抬头瞥见一眼,都会下意识生出好奇,揣测他一个人在天台干什么。
流言和揣测从来都是先入为主,没有人愿意深究真相,也没有人敢靠近求证。
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眼皮耷拉,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漠然。
唇齿间轻轻碾动,清甜的薄荷甜味在口腔里缓缓化开。
这根本不是烟。
只是一根造型极像细支香烟的薄荷棒棒糖。
他从来没有抽过烟。
之所以选这种外形的糖,只是懒得解释,也懒得迎合。
别人想给他贴叛逆堕落的标签归为不学无术的混混差生,那他就顺着别人的心意呗,这副颓靡肆意的模样可以省去多余的交际和试探。
用最像“坏学生”的姿态,换最安稳的独处。
楼下的教室窗明几净,密密麻麻的高三学生埋首题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层层空气遥遥传来。
两天来,他总能无意间想起那个午后。
想起那个人满身阳光,开口问他有没有人,想起对方安静的陪伴。
只是一点点温柔的闯入,就打乱了他数年如一日的独处常态。
少年皱了皱眉头,抵了抵嘴里的糖。
他烦有人靠近,不习惯有人带着所谓大众的善意、不带戒备地闯进他的世界。
他烦,他乱。
所以他逃避,他躲开,他换掉自己所有的习惯躲到天台。
他喜欢待在冷清的地方,讨厌再回到那个,曾有一束光短暂停留过、污染过的角落。
天台的风忽然变大,吹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扫过楼下教学楼的窗口,无数身影埋首书桌定格在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那天闯入他世界的少年固定的座位。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不清人影,却能想象出对方刷题的模样。
少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咬着嘴里的棒棒糖
别再过来了。
他在心底默念。
不许靠近他的世界,不许再打破他的安静,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过完高三。
他讨厌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光亮,假惺惺的。
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隔绝。
风声依旧呼啸,天台孤寂。
少年维持着旁人眼中颓废抽烟的姿态,静静伫立在风里。
唇间是清甜的糖,眼底是无人知晓的局促与躲闪,满身伪装的叛逆之下,藏着一颗被轻轻惊扰、彻底乱了节奏的心。
楼下书声朗朗,岁岁朝朝。
楼顶少年独行,避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