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下城哑都,像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巨兽,而“拾音阁”就是巨兽腹腔里最隐秘的巢穴。
推开那扇沉重的、用废弃装甲板焊成的铁门,外面的风雨和血腥味被瞬间隔绝。门内,昏黄的钨丝灯在头顶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机油、旧时代的霉味,以及淡淡的苦茶香。
楚砚纾像只撒欢的猎犬一样窜了进来,一脚踢飞脚边的空弹壳,随手将两柄沾满血肉的“獠牙”甩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
“湄姐!我回来了!”她大嗓门一吼,震得桌上的扳手都跟着跳了跳。
“闭嘴。你的声带是不想要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谢烬湄穿着那件永远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从医疗台前转过身。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正冷冷地扫过楚砚纾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
楚砚纾立刻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疯狗般的凶狠瞬间烟消云散,乖乖地走到医疗台前坐下,像只等待挨训的大型犬。
“坐好。衣服脱了。”谢烬湄放下茶杯,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剪和一根穿着特殊丝线的缝合针。
“嘶——湄姐你轻点!这金属骨头排异反应本来就疼,你再缝我肉,我明天还怎么打架?”楚砚纾看着针尖逼近,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对了。不疼,你怎么记住自己还是个人?”谢烬湄面不改色,一针扎进楚砚纾肩膀的裂口。
楚砚纾疼得龇牙咧嘴,却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陆栖绾安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依然苍白得像一张纸,左臂的绷带已经被雨水打湿,隐隐透出冰蓝色的微光。她看着楚砚纾忍耐疼痛的样子,看着谢烬湄熟练而冷酷的缝合,眼底深处,那股无机质的银白终于彻底褪去,恢复了属于“人”的灰蓝。
她走到桌边,拿起谢烬湄泡好的苦茶,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阿络,清理痕迹了吗?”陆栖绾的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祈络正瘫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厚重的护目镜闪烁着幽蓝的数据流光。她头也没抬,手指在虚空中飞速敲击着只有她能看到的虚拟键盘。
“清理完毕。”苏祈络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直接在陆栖绾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惯有的慵懒和笃定,“高频声波残留已用白噪音覆盖。静默庭的‘猎犬’小队失联,系统判定为‘遭遇下城野生畸变兽袭击,全军覆没’。我们有三分钟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很好。”陆栖绾微微颔首。
“不过……”苏祈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护目镜后的目光投向陆栖绾,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队长,你刚才连续使用了‘静’和‘解构’。你的左臂结晶化程度上升了7%,神经抑制栓的负荷达到了临界值。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只能强行切断你的言术回路了。”
陆栖绾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苦茶。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灼热感。
“不会有下次了。”她轻声说。
“你最好记住。”苏祈络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医疗台前,谢烬湄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剪断丝线。楚砚纾的肩膀已经缝合完毕,她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牵扯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谢谢湄姐!”她咧嘴一笑,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去洗澡。”谢烬湄递给她一条毛巾,然后转过身,走向一直安静站在桌边的陆栖绾。
“阿绾。”谢烬湄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医官只是错觉。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陆栖绾的左臂,却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弄疼了她。
“让我看看。”谢烬湄轻声说。
陆栖绾没有拒绝,顺从地解开了左臂的绷带。
绷带下,冰蓝色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以上,像一层美丽的、却致命的鳞片。结晶的边缘,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毛细血管在超负荷下破裂的痕迹。
谢烬湄的指尖轻轻触碰在结晶边缘,陆栖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疼吗?”谢烬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疼。”陆栖绾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有点冷。”
谢烬湄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外壳的“声音罐头”。她按下开关,一段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从罐头里流淌出来——那是旧时代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她将罐头贴在陆栖绾的左臂上,然后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包裹住那只冰冷、坚硬、正在逐渐失去人性的手臂。
“我在这里。”谢烬湄低声说,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变成雕像的。”
陆栖绾感受着谢烬湄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微弱的海浪声。她眼底那股深不见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谢烬湄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我知道。”陆栖绾轻声说。
窗外,下城的雨还在下。
而在“拾音阁”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四个被世界抛弃的“疯子”,正用彼此的血肉和灵魂,缝补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夜晚。1
这氛围感直接拉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