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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音阁的旧梦与发条

破缄司:原罪之声

“拾音阁”里的白噪音已经停了。

楚砚纾洗完澡,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一样晃荡出来。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T恤——那是陆栖绾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肩膀上谢烬湄刚缝好的、像蜈蚣一样丑陋的伤疤。

“湄姐,队长呢?”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谢烬湄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齿梳子,而陆栖绾则安静地坐在她面前的小板凳上。

陆栖绾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已经脱下,挂在椅背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衣,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谢烬湄的臂弯里。谢烬湄的动作极轻,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

“队长在‘听’。”谢烬湄没有抬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楚砚纾凑过去,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黄铜外壳、已经严重磨损的“声音罐头”。谢烬湄刚才用骨语传导器连接了它,此刻,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旋律正从里面流淌出来。

那是一首旧时代的摇篮曲。

没有歌词,只有走调的八音盒声,伴随着轻微的底噪和电流声。

陆栖绾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谢烬湄知道,她听得见。

“好听吗?”谢烬湄一边梳理着她打结的发尾,一边轻声问。

陆栖绾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我在废墟堆里找到的。”谢烬湄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罐头外壳上刻着‘给囡囡’。不知道是哪个母亲,在灾变前留给孩子的。”

陆栖绾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母亲。她的记忆里只有冰冷的实验台、刺眼的白光,以及那些试图把她变成“神”的疯子。

但这首走调的曲子,却像一滴温水,滴进了她那颗被冰封的心脏里。

楚砚纾蹲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转动的发条。她听不懂这种“旧时代的温柔”,但她喜欢队长此刻安静的样子。

“队长,”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等我攒够了钱,我也给你买个这个。不,我买一打!每天换着放!”

陆栖绾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楚砚纾那张傻乎乎的脸。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楚砚纾的额头。

“傻。”

她用气音吐出一个字。

楚砚纾立刻咧开嘴,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像只被夸奖的狗。

苏祈络不知什么时候从懒人沙发里爬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包不知道从哪摸来的旧时代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根据我的计算,”她含糊不清地说,“以目前下城的物价和我们的收入,攒够买一打‘声音罐头’的钱,需要3.7年。而且,这种老式发条的寿命平均只有两年,所以实际上你买回来也听不了多久。”

“闭嘴吧你!”楚砚纾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细胞吗?”

“浪漫是低效的。”苏祈络推了推护目镜,咔嚓又咬了一口薯片,“但如果是为了维持团队的情绪稳定,这笔投资可以接受。”

谢烬湄被她们逗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梳完最后一缕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将陆栖绾的长发松松地挽起。

“好了。”她轻声说。

陆栖绾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依然苍白、病弱,颈侧的禁声锁疤痕狰狞可怖。但她的头发被挽得整整齐齐,耳边垂下的碎发,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谢谢阿湄。”她轻声说。

谢烬湄俯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不用谢。”谢烬湄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只要你还愿意让我给你梳头,我就一直给你梳。”

陆栖绾没有动。

她靠在谢烬湄的怀里,听着那首走调的摇篮曲,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楚砚纾蹲在桌边,盯着那个转动的发条,突然小声说:“队长,等我以后……不疼了,我也给你梳头。”

苏祈络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头也不抬地说:“我可以帮你计算梳头的最佳角度和力度,保证不会扯到头皮。”

陆栖绾看着镜子里的她们。

一个抱着她,一个蹲在桌边,一个瘫在沙发上吃薯片。

她们都是疯子。

一个想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哪怕自己掉下去;一个想把自己变成最锋利的刀,只为替她劈开一条路;一个想把一切都算清楚,只为让她们能多活一天。

而她……

陆栖绾伸出手,覆在了谢烬湄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好。”她轻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

“我们一起梳头。”

摇篮曲还在响。

走调的八音盒声,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机油和苦茶的香气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织成了一个短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