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陆鹤鸣盘腿坐在角落,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那枚黑色指环,对着光源翻来覆去地看。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能量棒,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抱怨:“说好的休整三小时,结果就给了一小时五十八分钟,这破塔抠门得跟周扒皮似的。”
林婉儿靠在对面墙上,怀里抱着剑,瞥了他一眼:“你从十分钟前就开始念叨时间不够,结果一直盯着那破戒指发呆。”
“破戒指?”陆鹤鸣把能量棒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黑指环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姐姐,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宝贝,你这么说它它可伤心了。”
“你才伤心。”
“嘿,还学会顶嘴了。”
陆鹤鸣咧嘴一笑,指尖却已经熟练地按在指环内侧一个微不可察的凹陷处。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指环内部,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无数条流动的光线,像是被扯碎的数据流在黑暗中纠缠、旋转、重组。
他原本只是打算检查一下指环在上一场战斗中吸收的能量是否稳定,毕竟这东西在他手上戴了这么久,每次吞噬完那些BOSS残留的力量都会有些异常反应,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些没用的残渣,清理掉就行。
但这次不一样。
那些光线的流动方式不对劲。
陆鹤鸣的眉头蹙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他屏住呼吸,将意识贴近那些数据流,发现其中有一段极为细小的代码片段,像是被刻意压缩过的信息,混杂在能量碎片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垃圾数据一并清除。
他试着去解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出节奏,像在破解什么密码。
林婉儿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安全屋内只剩下水滴落地的声音,以及陆鹤鸣渐渐急促的呼吸。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亮的、几乎带着锋芒的锐利。
“咋了?”林婉儿问。
陆鹤鸣舔了舔嘴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把目光投向指环,指尖摩挲着那圈黑色的金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玩意儿刚才给我吐了点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段话。”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或者说,一段逻辑代码。”
林婉儿皱眉:“说人话。”
“就是——”陆鹤鸣晃了晃手指,斟酌着措辞,“如果把轮回塔比作一台巨大的计算机,那这段代码就是它的底层运行逻辑之一。它告诉我在塔顶的那位‘主宰’,不是什么神,不是什么造物主,而是一套规则,一套被写死的、没有感情的运行规则。”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但指环反馈给他的信息清晰得不容置疑。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很久,轻声问:“你确定?”
“不确定。”陆鹤鸣老实回答,“但我手上的这玩意儿从来没给我看过假消息,它要是想骗我,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
林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之前那些BOSS呢?每一个都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他们死的时候说的话、流的泪、喊的名字,全是真实的情绪。为什么到了最上面,反而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陆鹤鸣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又敲了几下,嘴角那抹歪斜的笑意慢慢浮上来,但眼神却冷得很。
“对啊,为什么?”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些BOSS越往下越疯,越往底层越像人,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一个不落,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执念都砸在你脸上。可到了顶层,却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那种惯常的轻浮已经被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不正好说明,那些有感情的BOSS,全是被设计出来的吗?”
林婉儿瞳孔微微收缩。
陆鹤鸣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轮回塔的筛选机制从来不是随机的,它挑中的人,全都有某种执念,或者说不甘心。然后它给你机会,让你往上爬,让你去杀那些跟你一样有执念的BOSS,让你在每一次生死关头去体会那种最浓烈的情感——愤怒、恐惧、仇恨、绝望。”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儿,目光亮得惊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根本就不是在筛选强者,而是在收集情感样本?”
“收集情感样本?”林婉儿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对。”陆鹤鸣站起身,在狭小的安全屋里踱了两步,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黑指环,“那些BOSS全都是被投放进去的‘样本’,他们之所以有强烈的人性执念,是因为那些执念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诱饵,用来引诱像我们这样的闯关者,去激发我们最真实的情感反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婉儿:“而主宰,是那台收集数据的终端。它没有感情,因为它不需要感情,它只需要记录——记录每一层死了多少人,每一层产生了多少情绪波动,每一层又有多少人的执念被它榨取干净,变成它运转的燃料。”
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婉儿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是说,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BOSS,都是被圈养的?”
“我不知道。”陆鹤鸣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你想想,如果这塔真的是什么神明设下的考验,那它何必搞得这么复杂?非要弄出那么多有血有肉的BOSS,非要让每一个闯关者都经历生离死别,非要让我们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横跳?”
他歪了歪嘴,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这不就是一场大型社会实验吗?我们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那些BOSS是笼子里的机关,而主宰,是站在笼子外面拿笔记录数据的研究员。”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推论太荒谬了,但偏偏又合理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某一层遇到的那个BOSS,那是一个已经疯魔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孩子的尸体,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一定会复活她”。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可悲又执着的父亲,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那个孩子的尸体,在他们进入之前就已经死了很久,但那个男人却始终没有察觉,仿佛他的记忆被人刻意修改过,只留下“复活女儿”这一个执念在反复循环。
“所以……”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之前杀的那些人,其实都是被操控的?”
“不全是。”陆鹤鸣摇了摇头,“有些是真正的闯关者,被困在某一层变成了守关者,但更多的,应该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剧情人物’。它们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激发我们的情绪,然后被我们杀死,能量被回收,执念被提取,一切循环往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指环,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而我现在手里的这玩意儿,恰好能记录下那些被回收的能量的残留信息。”
“那你刚才说的那段代码,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主宰的本质。”陆鹤鸣眯起眼,“那段代码告诉我,主宰不是生命体,它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自主意志,它只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它的唯一任务就是执行规则——筛选符合要求的‘合格品’,然后把他们送到塔顶。”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婉儿立刻捕捉到他的变化:“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陆鹤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主宰只是一段程序,那它背后是谁在写这个程序?是谁设定了这些规则?是谁把这座塔建起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或者说,是谁需要‘合格品’?”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林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压抑的气氛,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石壁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前方的墙壁上,一条漆黑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开。裂缝越扩越大,最终变成了一条足以容纳两人并排通过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任何光线,漆黑一片,仿佛一个张开的巨口。
然后,一股气息从通道深处涌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金属锈蚀味和血腥气的压迫感,冰冷、沉重、带着某种非人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漫过安全屋的地面,爬上墙壁,钻进每一个空气分子里。
陆鹤鸣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往林婉儿身前跨了一步,伸手将她挡在身后。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几分。
“啧,这欢迎仪式可真够排场的。”陆鹤鸣歪了歪嘴角,语气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调调,但身体已经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紧,左手无名指上的黑指环亮起一抹幽暗的光,像是回应着那股压迫感,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盯着那条漆黑的通道,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冷静到了极致的锐利。
“来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倒要看看,笼子外面的研究员,长什么样。”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