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陆鹤鸣就骂了一句脏话。
眼前的景象让他难得地愣了两秒——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而是因为这场面离谱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整座大殿高到看不见顶,穹顶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地面铺着不知名的黑色石材,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最夸张的是大殿中央那一圈悬浮的光屏,密密麻麻,少说上百块,每一块都在实时播放着不同的画面——有人在沙漠里狂奔,有人在岩浆中搏斗,有人被藤蔓缠成粽子,有人正对着屏幕破口大骂。
“嚯,监控室啊这是。”陆鹤鸣歪着嘴角,手插在兜里,仰头扫了一圈,“搞这么多屏幕,电费不花钱?”
没人接他的话。
身后的队友脸色都不太好看。陈姐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老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就连一向沉稳的沈默都在悄悄调整呼吸频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鹤鸣余光扫了一圈,心里门儿清——这地方不对劲。不是那种有怪物跳出来的不对劲,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空气本身都在排斥他们,每一寸皮肤都在向大脑发送“快跑”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躁动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我说各位,别这么紧张嘛。”他转过身,摊开双手,“这不就是个大点的客厅吗?人家主人可能就好这口,喜欢把监控画面挂墙上当装饰画,多有品味。”
“陆鹤鸣你能不能闭嘴一次?”陈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能。”陆鹤鸣理直气壮,“我闭嘴的时候就说明要出大事了,你们确定想让我闭嘴?”
老周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陆鹤鸣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大殿深处。在这一转身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无声地亮了一瞬,一圈极淡的光纹沿着戒面流转,随即又归于沉寂。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站在原地,别动。
队友们看懂了。
那手势他们在之前的关卡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陆鹤鸣打出这个手势,就意味着他要一个人往前探路。老周皱眉想说什么,被沈默一把按住肩膀,摇了摇头。
陆鹤鸣迈出第一步。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空旷得有些瘆人。他一边走一边抬头打量那些光屏,嘴里没闲着:“哟,这个哥们儿跑得挺快,一看就是练田径的……诶那个妹子不错,躲技能的身法可以啊……啧,老周你之前那个副本也在上面,看到没?就那个,全是藤蔓的,你当时被缠得跟个茧似的……”
他嘴上跑着火车,眼睛却一刻没放松。他在观察——那些光屏的排列方式并非随机,而是以大殿中央的王座为圆心,呈螺旋状向外扩散。越靠近王座的屏幕,画面里的环境越诡异,难度显然越高。
王座。
陆鹤鸣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个东西上。
大殿正中央,一座高耸的黑色王座矗立在那里,椅背高得离谱,顶部同样隐没在雾气里。王座本身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线条简洁冷硬,像是用一整块石头削出来的。上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光是那个背影,就让陆鹤鸣的脚步顿了一瞬。
威压。不是形容词,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压力,像有人把手掌按在他胸口,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节奏明显乱了。
陆鹤鸣舔了舔嘴唇,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
“喂,前面那位大爷。”他提高声音,“您这椅子哪儿买的?挺气派啊,就是坐着不硌得慌吗?我看那材质硬邦邦的,建议垫个坐垫,对腰椎好。”
背影一动不动。
陆鹤鸣眨了眨眼,又往前走了一步。黑色指环在这一刻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共鸣,又像是回应。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指环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温度也正常,但那震动确确实实存在,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他挑了挑眉,把这点异常记在心里,继续前进。
十米。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很多细节了。比如那个背影的肩膀线条,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那种略微左高右低的斜度,是长期习惯性歪着身子站着造成的,他照镜子的时候经常看到。比如那头短发的长度和发旋的位置,和他完全一致。再比如那人的呼吸频率,他越靠近越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胸腔起伏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
完全同步。
陆鹤鸣停下了脚步。
他吸气的瞬间,那个背影的肩胛也在扩张;他呼气的瞬间,对方的背部也在回落。他故意屏住呼吸,等了五秒,那个背影也静止了五秒,然后在他重新开始呼吸的同一瞬间,也恢复了起伏。
“有意思。”陆鹤鸣的声音低了下去,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消失,只是变了味道——从漫不经心的调侃变成了某种绷紧的、危险的弧度。
他不再说话。
大殿陷入绝对的寂静。
然后他注意到,在他停止说话的瞬间,那个背影也停止了所有微小的动作——之前那人右手食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和他说话时惯用的语速节拍完全一致,也在他闭嘴的同一秒停住了。
陆鹤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在原地,和那个背影僵持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他脑子里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他迅速推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荒诞也最合理的猜测。
他得确认。
陆鹤鸣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吊儿郎当。他的步伐稳定,眼神专注,一步一步走向王座。黑色指环的震动频率在增强,那种共鸣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环深处苏醒,正在和前方的存在建立某种联系。
五米。
三米。
一米。
陆鹤鸣在王座侧前方站定,从这个角度,他已经能看到那人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鼻梁高度,甚至连嘴角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痣的位置。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加速不受控制,他根本压不住。
“该转身了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装神弄鬼这么久,总得给个正脸吧?”
王座之上的人动了。
那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腐朽感,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移动,却又不得不完成这个动作。陆鹤鸣看着那个人转过来,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甚至还有余裕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黑色指环,和他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枚指环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碎裂又被强行粘合。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陆鹤鸣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脸。
五官完全相同,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和他如出一辙。但那张脸比他苍老太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两鬓斑白,皮肤松弛,透着一股灰败的、生命力被抽干的疲惫。那双眼睛浑浊,眼底是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在浑浊的底色下,瞳孔深处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像一把锈蚀的刀,虽然布满铁锈,但刀刃依旧能割破人的喉咙。
陆鹤鸣看见那双眼睛倒映出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那个穿着红色外套、歪着嘴角、满脸痞气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是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是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哪怕是“你谁啊”或者“模仿我的脸也就算了模仿我的痣是什么意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者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他每次要坑人之前露出的笑一模一样。歪的,带着三分玩味七分算计,怎么看怎么欠揍。
陆鹤鸣的瞳孔剧烈收缩。
黑色的指环疯狂震动。
身后的队友全部呆在原地,没有人能动,没有人能说话,空气凝固成了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大殿里上百块光屏还在闪烁,画面里的闯关者们还在奔跑、战斗、挣扎,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陆鹤鸣站在原地,和那个苍老的自己对峙。
他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