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商铺之间,招牌上“周氏诊所”四个字漆面斑驳,像是几十年没换过。
陆鹤鸣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某种生物临死前的哀鸣。他故意让门在自己身后弹回,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歪着嘴扫了一圈候诊室。
候诊室里空无一人,塑料椅排成两列,墙上的钟停了,秒针卡在“9”的位置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更难形容的味道——那种混合了福尔马林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古怪气味。
“啧啧,这装修风格,怕不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陆鹤鸣一屁股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冲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嗓子,“周医生在吗?看病的来了。”
柜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周旋。
他比昨晚看起来更温和,五官端正,笑容得体,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鼻梁高挺,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如果非要找个词形容,那就是“标准”——标准的医生长相,标准的职业微笑,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陆鹤鸣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笑容没到眼底,瞳仁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底下暗流涌动。
“这位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周旋的声音温润有礼,像泡过水的玉石。
陆鹤鸣没急着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苏清歌。苏清歌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显然也闻到了那股气味,而且反应比普通人更强烈。
“不是我,是我朋友。”陆鹤鸣朝苏清歌努了努嘴,“她最近老失眠,总做噩梦,镇上的人说您医术不错,我就带她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周旋的表情变化。
周旋的嘴角弯了弯,弧度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镇上的人?请问是哪位推荐的?”
“老张头,卖豆腐那个。”陆鹤鸣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坦荡得像在说真话,“他说您这诊所能治疑难杂症,尤其是那种……不太对劲的病。”
周旋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刻意给观察者留出观察的时间。
“张师傅很久没来我这里了。”他说,“不过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我先给这位女士做个简单的检查。”
“不急。”陆鹤鸣站了起来,在候诊室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医学挂图,最后落在通往后方的走廊门帘上,“您这诊所挺大啊,后面还有房间?”
周旋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死寂感更浓了:“前面是诊疗室,后面是我的私人空间。”
“哦?”陆鹤鸣转过身,歪着头看他,“那我昨晚看见您在镇上晃悠,大半夜的,还穿着白大褂,是出急诊还是散步?”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旋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候诊椅,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您昨晚跟踪我?”周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刀锋上薄薄的一层油。
“跟踪谈不上,就是睡不着,出来溜达,正好看见您那白大褂在月光下飘,挺扎眼的。”陆鹤鸣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您也知道,小镇嘛,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夜游神,总得好奇一下。”
周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但那种温度让人更不舒服——像是对将死之人流露出的怜悯。
“既然您对诊所这么感兴趣,不如参观一下我的地下室?”他侧过身,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里有我刚整理好的收藏品。”
陆鹤鸣挑了挑眉,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歌。
苏清歌的脸色更白了,她微微摇头,但陆鹤鸣已经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她挤眼睛:“走啊,看看周医生收藏了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镇店之宝。”
苏清歌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通往地下室的路很窄,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踩上去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在敲击某种共鸣箱。随着深入,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有了重量,粘在皮肤上,渗进衣服里。
周旋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拂过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心脚下,台阶有点陡。”
他说话的语气和普通医生叮嘱病人没什么区别,但在这个环境里,这种正常的语气反而显得格外不正常。
地下室的门是铁制的,周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门开了。
陆鹤鸣走进去的那一刻,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指环随即安静下来。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大约有四十平米,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满墙的玻璃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些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里面装着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淡黄色。
液体里浸泡着东西。
心、肝、肾、眼球、手指、整条手臂——每一个标本都被精心处理过,切割面平滑,仿佛艺术品一样陈列在透明的牢笼里。
苏清歌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陆鹤鸣侧身一步,挡在她和那些标本之间,右手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嘴里却还在贫:“嚯,周医生,您这爱好挺特别啊,我这人见过收集邮票的,收集手办的,收集器官标本的还是头一回见,有品位。”
周旋站在标本架前,背对着他们,慢慢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金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
“您不觉得它们很美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器官都有自己的生命,它们是记忆的容器。”
陆鹤鸣没接话,他一边故作轻松地吹着口哨,一边靠近标本架,利用整理衣领的动作快速扫过瓶子底部。
刻痕。
每个瓶子底部都有刻痕,而且是数字——日期。
他看到了一个瓶子,里面浸泡着完整的肺叶,瓶底的刻痕是“2017/03/12”。另一个装着肾脏的瓶子,刻痕是“2010/11/08”。再往后,他看到一个装着半个心脏的瓶子,刻痕是“2003/06/21”。
陆鹤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沿着架子走了一个来回,眼神快速掠过每一排瓶子底部的刻痕,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些日期跨度很大,从最早的“1989/01/14”到最近的“2024/09/30”,但有一个明显的规律——
每隔七年,刻痕的密度会突然增加,形成一个密集的峰值。
1989、1996、2003、2010、2017、2024。
七年一轮。
陆鹤鸣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最新的一排瓶子上。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里面浸泡着一只左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瓶子底部的刻痕是“2024/09/30”。
“这也是记忆?”他问,语气里没了调侃,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周旋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当然。”他说,“每个人的记忆都有重量,有形状,有温度。医学可以治疗身体的疾病,但治不了遗忘。人会忘记最重要的事,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爱过谁。”
他抬起头,看向陆鹤鸣,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神性的狂热。
“所以我帮他们记住。”
陆鹤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
“那您自己呢?”他问,“您记得自己是谁吗?”
周旋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鹤鸣注意到了。
他拉起苏清歌的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周医生,您这藏品,镇上的居民知道吗?”
“不知道。”周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平静,“他们只知道自己病了,需要治疗。”
“哦。”陆鹤鸣点了点头,推开了地下室的门,“那挺好的,保持神秘感。”
他走出地下室,踏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握着苏清歌的手在收紧。
苏清歌的手冰凉,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陆鹤鸣……”她压低声音,气息不稳,“那些都是人?”
“是。”陆鹤鸣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我怀疑,他说的‘记忆’不是比喻。”
苏清歌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陆鹤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周旋还站在那些标本瓶中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忽然想起进门时指环的震动,想起那些整齐排列的日期,想起周旋那句“帮他们记住”时眼中那种纯粹的狂热。
这不是普通的变态杀人狂。
这是一个有信仰的疯子。
而最可怕的是,这种疯狂背后,似乎藏着某种逻辑——某种他不愿意去细想的逻辑。
陆鹤鸣收回视线,拉着苏清歌快步走出了诊所。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和来时一样的刺耳声响。
小镇的街道上,夕阳把一切镀成昏黄色,他们站在诊所门口,像两个刚从地狱观光回来的游客。
“接下来怎么办?”苏清歌问,声音还有点发颤。
陆鹤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歪着头朝诊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找个地方住下,明天继续查。”他说,“七年周期,1989到2024,少说也有几十个失踪者,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有事。”
他吐掉没点燃的烟,咧嘴笑了,但眼里没有笑意。
“这小镇,水比我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