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得不太真实,云层稀薄,阳光把废弃码头边的水泥地晒得发白,空气中漂浮着铁锈和河水混合的干燥气息。
她从出租车下来,看见宋亚轩已经等在船厂锈迹斑斑的铁门旁,穿了件军绿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两瓶水。
“陆爷爷中午睡了会儿午觉,刚醒。”
他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还带着超市冷柜的凉气,“我跟他说了你要来,他挺高兴的,特意把以前的老照片都翻出来了。”
沈秋接过水道了声谢,跟着他穿过铁门。
船厂比她想象中更破败。
几间砖房墙壁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坯,空地上堆着废弃的螺旋桨和锈成橙红色的铁链,靠河的船坞里搁浅着一艘木壳货船的残骸,龙骨已经断裂,像一条搁浅多年的巨鲸骨架。
陆爷爷就坐在那艘废船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看到他们走近便站了起来。
“你就是沈调度家的闺女?”老人七十岁左右,瘦而硬朗,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清亮,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某种旧人相认时才有的郑重,“眉眼像你爸,尤其这鼻子。”
沈秋在他对面另一个马扎上坐下,宋亚轩自动退到两三步外蹲在阴凉里,没有凑过来打扰。
陆爷爷从脚边的纸箱里掏出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十几张泛黑的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爸九三年调走的,走之前请我喝了顿酒,就在这船厂后头那个小饭馆。当时我俩都喝多了,他说明年开春还回来找我钓鱼,结果第二年他调去局里了,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沈秋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有她和父亲在运河边放风筝的——她大概五六岁,蹲在草地上系鞋带,父亲站在身后低头看她,年轻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还有一张是父亲和几个工友在船头吃饭,铝饭盒打开摆了一圈,父亲手里夹着烟正笑着说什么。
她翻到最底下那张时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父亲和陆爷爷并肩站在老码头上,身后的运河里停着十几条货船,桅杆林立,远处有座拱桥的轮廓,桥洞下泊着几条乌篷小船,河边洗衣妇人的身影模糊成几个灰白色的小点。
“这张我没见过。”沈秋抬起头,“我爸没留下过这个时期的照片。”
陆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九零年夏天拍的,你爸当时刚当上调度员,管南郊到西闸那一段。那年雨水足,水位高,船好走,大家心情都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一脸皱纹,“你爸当时可威风,骑个自行车从河堤上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个铁皮喇叭,过船闸的时候喊三号船后退两米,五号船等一下,嗓门大得能传二里地。”
沈秋也跟着笑了。
她记忆里的父亲沉默寡言,晚年更是整日坐在阳台上发呆,鲜少提到过去的事。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运河岁月平淡无奇,可这些照片和陆爷爷的描述让那段空白忽然有了颜色。
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照片,但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陆爷爷。”沈秋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您跟我爸后来写过信是吧?信还在吗?”
老人摇摇头:“搬过两次家,都丢了。但你爸在信里提过你,说你上小学了,作文写得好,老师总夸。”
他拍了下膝盖,“那会儿我就想,沈调度的闺女长大了肯定出息,这不,真出息了。”
沈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拧开宋亚轩给的那瓶水喝了一口。
余光里宋亚轩站起来往船坞那边走了几步,好像是故意给她留出平复情绪的空间。
陆爷爷倒是没察觉,又絮絮叨叨说了些父亲当年的趣事。
如何调解船工纠纷,如何在汛期带人连夜加固堤坝,如何因为坚持不让一条超载货船过闸被人家堵在调度室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细节琐碎而具体,像从旧时光里打捞上来的碎片,每一片都闪着微弱的光。
聊到将近四点,陆爷爷说要去看门了,沈秋才起身告辞。
老人送他们到铁门口,忽然拍了下宋亚轩的肩膀:“小宋你有心了,专门带沈调度闺女来。你俩处对象呢?”
宋亚轩的脸瞬间红透了,结结巴巴地“没、没有”还没说完,沈秋已经笑着接了句:“他是我带过的实习生,现在上大学了。”语气平常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爷爷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挥挥手转身回了船厂,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沈秋坐在靠窗的位置,宋亚轩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中间空着的位置上放着那个装照片的塑料袋。
车沿着运河边的公路慢慢开,下午的光线开始倾斜,河面碎金般闪动。
沈秋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没骑车来?”
宋亚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主动搭话:“骑车太远了,要一个小时,怕你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陆爷爷那些照片挺珍贵的,骑车带回去怕颠坏了。”
沈秋嗯了一声。公交车经过一座石桥时颠簸了一下,塑料袋滑向宋亚轩那边,他伸手扶住,手指不经意碰到了沈秋搭在座位边缘的胳膊。
两个人同时缩回手,中间空着的那个座位忽然显得无比宽敞。
沈秋转头看他,宋亚轩正假装认真地研究公交车上的线路图,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忍住没笑,重新看向窗外。
“沈老师。”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亚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小时候你爸爸带你去放过风筝啊?那张照片里的。”
沈秋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运河拐了个弯,河道收窄,两岸的垂柳垂进水里,拖出一路细碎的绿。
她想起那张照片里年轻的父亲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侧影,想起来之前她父亲晚年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的样子。
想起来父亲去世后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抽屉深处压着一张同样角度的照片。
当时她不知道那是谁拍的,现在知道了。
“放过。”
“后来他太忙就不放了。”
宋亚轩没再说话。
公交车安静地开了两站,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前面投币箱旁,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又坐回来。
“沈老师,我刚才查了一下,下周末公园有风筝节,你要是想的话——”他说到这里声音渐低,像在斟酌措辞,“可以再去放一次。我买了个那种老式的燕子风筝,还没放过。”
沈秋转头看他。少年低着眼睛,手指把公交卡边缘捏得微微发白,喉结动了一下。
车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露出干净的眉骨。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张可以放进文件夹里的老照片,若干年后翻出来看时,还能记得此刻泛着怎样的光泽,记得公交车里空调冷气混着河水的腥味,记得一个少年把邀请说得像在汇报工作成果一样紧张。
“再说吧。”
“下周不一定有空。”
宋亚轩立刻点头:“没事没事,风筝又不会跑,什么时候都行。”
他低头笑了下,梨涡一闪而过,“反正我那个风筝挺好放的,你到时候想放了我随时拿来。”
沈秋没再看他,但嘴角弯了弯。公交车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从河堤变成了楼房和店铺,经过报社门口那站时她站起来准备下车,宋亚轩也跟着站起来把塑料袋递给她。
“照片你收好,陆爷爷说可以扫描一份给他,他想要电子版的。”
沈秋接过袋子:“你跟陆爷爷倒是熟。”
“我去了好几趟呢。”
宋亚轩挠挠头,踩在公交车后门台阶上时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把我当骗子,差点拿扫帚赶我,后来聊到你爸,他就信了。”
车门打开,热浪涌进来。
沈秋下了车,回头看见宋亚轩站在车门旁边冲她挥手,公交车即将关门的提示音响了两遍,他突然喊了句:“沈老师!晚安!”然后车门合上,载着他往前开走了。
沈秋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塑料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面报社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晃得她眯了下眼。塑料袋里那些老照片隔着塑料纸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
父亲和陆爷爷在码头上的合影——然后迈步走进了大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宋亚轩发了条消息:“风筝可以留着,等凉快些再说。”
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沈老师,今天陆爷爷说你笑起来很像你爸。”
沈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她走进办公室,把塑料袋小心地放进抽屉,关掉空调,坐到窗前。
窗外运河已经进入了暮色中的安静时刻,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水面上的光点被风吹散又聚拢。
她想起父亲晚年坐在阳台上看运河的样子,想起他或许也在看同一段水面,看那些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船来来往往。
而今天她终于知道了,那段沉默的岁月里有啤酒和铁皮喇叭,有调解不完的纠纷和晒得发黑的胳膊,有写满字的信和一句沈调度家闺女出息了。
手机又亮了。
宋亚轩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船厂趁她不注意拍的。
她坐在马扎上翻照片,侧脸被下午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头发被风吹到耳后,手里捏着那张她和父亲放风筝的合影。
照片下方是两行字:“这个角度特别像你爸看你的那张照片。沈老师,你和你爸其实长得特别像。”
沈秋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没有回复。
窗外河上的灯连成了串,像一条浮在水面的光带,延伸到极远处的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尽头。
她忽然想,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可以隔了很久很久之后,被一个什么人重新带到你面前。
那些你以为早已沉入河底的碎片,其实一直都在哪里等着,等一个恰当的时刻浮上来,让你看见自己从未真正丢失的那部分。
而那个带来碎片的人,正骑着共享单车从南郊回学校的路上,晚风吹起他的T恤下摆,手机屏幕上停留着没得到回复的对话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