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暑气终于在傍晚时分有了退意。
沈秋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天,物业说配件还在路上,她便索性开着窗户办公,任凭带着热浪的风卷起桌面上散落的稿纸。
纸页翻飞时露出底下压着的照片——上周采风时拍的芦苇荡,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她伸手按住纸张边缘,目光却在那片橘红上停留了片刻,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宋亚轩的名字跳出来,她才收回视线。
“沈老师,我在楼下,给你带了冰绿豆汤。”
消息发送于两分钟前。
沈秋看完没有立刻回复,继续修改手头那篇长稿。
但光标在同一个段落闪了五次,她终于叹了口气,敲下三个字:“马上来。”
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保温袋,宋亚轩靠在车座上伸长腿,T恤下摆卷到腰间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看到沈秋走出来,他立刻站直了,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罐,罐壁沁着细密的水珠。“我自己煮的,放了一点点冰糖,不太甜。”
沈秋接过罐子时指尖碰到他的,凉凉的。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绿豆已经煮到开花,确实不太甜。
“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空调坏了?”
“上次来送稿子的时候看到你桌上摆着小风扇,开最大档还在出汗。”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又开始泛红:“后来问了保安大叔,他说你们这层空调坏了好几天。”
沈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蝉鸣从头顶的槐树冠里倾泻下来,夹杂着远处广场舞模糊的旋律。
她靠着树干,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宋亚轩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来报社实习,被主编领着一间间办公室打招呼,走到她面前时紧张得把文件袋捏出了皱痕,开口第一句是:“沈老师我读过你所有的稿子,那篇口述史写得特别好。”
当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眼睛真亮。
“沈老师?”宋亚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绿豆汤趁冰喝好喝,放久了就不行了。”
“嗯。”她又喝了一口,余光注意到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行车把手上垂下的穗子,“你最近不是准备开学了吗?怎么还有空煮这个。”
“明天才报道呢。”他笑起来,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而且我选了离报社很近的校区,骑车十分钟就到了。”
沈秋没接话。
她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这个暑假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报社跑两三次,名义上是来送自己写的稿件请她指导,实际上每次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她提过一次就再也买不到的某种老字号糕点,有时甚至只是校门口那家她爱喝的奶茶。
她不是迟钝的人,更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但宋亚轩的方式让所有明确的拒绝都显得过于残忍。
她试过一次,在七月中旬他第二次带杨梅来时平静地说了句你不用这样,结果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她说:“可是我想让你高兴。”坦荡得让她无话可说。
“开学之后功课忙就不要总跑过来了。”她把空罐子递还给他,“稿子可以发邮件。”
宋亚轩接过罐子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放心沈老师,我专业课成绩很好的,不耽误。”
他把罐子放回车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了,我上周去南郊拍了一组照片,有个老船工说认识你爸爸,他九十年代跑船的时候你爸是运河管理处的调度员。”
沈秋伸向自行车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父亲去世三年了,生前几乎不提年轻时的运河生涯,她写那篇口述史时翻遍了家里的旧物也只找到两张模糊的工作照。
宋亚轩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船头抽烟,背景是南郊那段已经废弃的老码头。
“他说他姓陆,你爸以前叫他小陆,你爸调走之后他们还通过两年信,后来就断了。”
沈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举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酸。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像某种潮湿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
她听见自己说:“照片发我一份。”
“已经发你微信了。”宋亚轩收回手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陆爷爷说下周都在南郊那个船厂看门,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带路。”
沈秋终于正眼看他。
夕阳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忽然从里面读出了点别的东西——小心,谨慎,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却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来。
这个认识让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好。”
“下周找时间去吧。”
宋亚轩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但很快又强行压住嘴角,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收拾行李。”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沈老师,绿豆汤罐子我明天来拿就行!”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过街角,少年的背影融进暮色里,T恤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沈秋站在槐树下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才转身上楼。
办公室里被余热烘了一整天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走到窗前,发现对面居民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温暖的河。
她坐回桌前,打开微信看到宋亚轩发来的照片,点开放大,老船工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某种她熟悉的表情。
她父亲晚年坐在阳台上看运河时也常有的,那种混合着怀念与沉默的神情。
她翻到聊天记录的更上方,上一条还是上周五他发来的沈老师晚安,再往上,几乎每天都有他分享的东西,有时是一首老歌,有时是路边看到的有趣招牌,有时只是一句今天好热,记得多喝水。
她从未回复过这些琐碎的日常,但他从未停止。
光标依然在稿件的同一段落闪烁,沈秋却再也看不进去了。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页面,犹豫了一下,打出一行字:“你明天几点报道?”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消失,然后再次出现。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语音,点开来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八点半,但我可以起早一点先把罐子送过去。”
沈秋打字:“不用,先忙你的,罐子下次再说。”
宋亚轩又发了条语音,这次背景里有他室友起哄的声音:“宋亚轩你跟谁打电话呢笑这么荡漾——”“滚——沈老师,那等我报道完再联系你!”
沈秋看着屏幕上那串波浪号,忽然弯了下嘴角。
她回了个好字,关掉微信,重新打开文档时发现心里那团因为空调坏掉而积攒的燥热似乎散了些。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运河边亮起景观灯,把水面切成一段段流动的光。
她想起宋亚轩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像在走一条不知道会不会突然中断的路,但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认真。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条文字消息:“沈老师,明天降温,记得加外套。”
她没再回复,但起身去关窗时,看见对面楼的灯火里有一扇窗户恰好亮着暖黄色的光。
夜风终于带上了凉意,吹动桌上那张芦苇荡的照片边缘微微翘起。
沈秋伸手把它压平,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那片橘红色的水面,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而楼下那棵老槐树在路灯下投出沉默的影子,树根边的草丛里,夏虫开始了今夏最后一场盛大的鸣唱。
明天就是九月了,这座城市会慢慢凉下来,运河的水会褪去浑浊的绿,变成秋天特有的清透的蓝。
有些事情正在不动声色地改变,比如从槐树下经过时不再下意识加快脚步,比如绿豆汤的味道从陌生变得熟悉,比如——当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所有不合适的理由都会渐渐失去重量。
沈秋关上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起,她的脚步声渐远,而桌上那张照片里,芦苇在无风的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谁伸出又收回的手,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再前进,却也不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