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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嫁衣

锁魂引

江辞再次坠入那个梦时,已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高烧烧干了他的神智,锁魂玉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将他生生拽进一片浓稠的血色里。这一回,他不再是阿沅,他只是一缕游魂,飘在百年前的柳溪村上空,眼睁睁看着那场悲剧一寸寸碾过去。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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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阿沅拖着湿透的身子往村里走。

  她手里攥着那支从断桥边捡回来的金钗,钗头的彼岸花沾了泥,像是被埋进土里的残魂。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口那个洞太大,风灌进去,吹得她浑身发颤。

  她只想回家,只想缩进自己那间破屋子里,把门关上,再也不出来。

  可她还没进家门,巷口突然窜出几条人影。

  是三个粗壮的汉子,膀大腰圆,袖口卷得老高,露出黝黑的手臂。他们显然是专门在这儿堵她的,见她过来,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阿沅被架住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

  那是陌生男人的手,粗粝,滚烫,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胳膊上。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袖口传来的汗酸味和烟草味,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你们是谁?!放开我!"她挣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颤,"我不认识你们……放开我……"

  她想往后退,绣鞋在泥地里打滑,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往前拽。粗布衣裳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半截苍白的颈子,凉风灌进去,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爹——!"她猛地抬头,看见巷尾站着的沈老赌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爹你快让他们放开我!我害怕……这些是什么人……"

  沈老赌鬼缩着肩,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又贪婪的笑。他手里捏着一锭银子,银子在他指缝里泛着油腻的光。

  "阿沅啊,"他走过来,语气竟是阿沅从未听过的"温和","别怕,这几位是刘府的管事,来接你的。"

  "接我?"阿沅瞳孔骤缩,浑身发冷,"接我去哪儿?"

  "刘老爷看上你了,"沈老赌鬼眼睛发亮,像是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十两雪花银的聘礼!三日后花轿临门,你去做刘家的五姨娘!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看看那几个粗壮的汉子,看看父亲手里那锭银子,再看看自己胳膊上被掐出的青紫指痕——

  原来不是来接她的。

  是来绑她的。

  "我不嫁……"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拼命挣扎,指甲在那汉子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我不认识什么刘老爷……爹,你让他们放开我……我要去寻阿辞,他答应过会娶我……"

  "寻个屁!"沈老赌鬼像是被戳中了痛脚,猛地变脸,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江家少爷天没亮就跟着夫人去省城赴任了!人家是什么门第,你是什么东西?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人家早就不要你了!"

  阿沅猛地抬头。

  "不可能……"她摇着头,眼泪滚了满脸,"他答应过我的……他说子时会在断桥等我……他不可能不要我……"

  "子时?人家早走了!"沈老赌鬼不耐烦地挥手,朝打手使了个眼色,"拖回去!锁起来!三日后花轿临门,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刘家的炕头上!"

  阿沅被拖着走,绣鞋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她不再喊了,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血珠渗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那两个打手粗粝的手掌还箍在她胳膊上,她恶心得想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等一个人,为什么等来的,却是另一场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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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辞飘在巷口,拼命地捶打那扇无形的门。他的手穿过木门,穿过墙壁,什么都碰不到。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被拖进那间破旧的柴房,看着她的指甲在门上抓出血痕,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风中的残烛。

  "阿沅……"他喊,声音碎在虚空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走……我没有不要你……"

  可她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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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房里,阿沅从天黑坐到天亮。

  墙缝里漏进一线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像是一道疤。她手里攥着那支金钗,金钗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她心口滴下来的泪。

  江辞飘在柴房外,看着她。

  她不再哭了。她只是睁着眼,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空茫得像两口枯井。

  "阿辞……"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如刀,割在江辞的魂体上,"你说过……会娶我的。"

  "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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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花轿临门。

  阿沅被灌了半碗迷汤,浑身发软,却咬着舌尖保持了一丝清醒。她被拖出来,套上大红嫁衣,盖上红盖头。那嫁衣是刘府送来的,料子极好,绣着繁复的并蒂莲,穿在她身上,像一张华丽的裹尸布。

  喜乐喧天,鞭炮炸响。

  阿沅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那支金钗。她将它磨得极尖,尖到能轻易刺穿喉咙。她低着头,看着盖头下那一方小小的、血红色的天地,忽然轻轻笑了。

  "阿辞,"她对着金钗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过……要娶我的。"

  "你骗我。"

  花轿摇摇晃晃,抬进刘府深宅。

  拜堂时,她站得笔直,像一具行尸走肉。喜婆掐她的胳膊,让她弯腰,她弯不下去。刘老爷不耐烦地挥手:"罢了罢了,直接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棂。

  阿沅坐在床沿,盖头下的眼睛睁得极大。她听见门被推开,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听见一个老男人醉醺醺的喘息。

  盖头被掀开。

  刘老爷五十有余,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前四房妾室非死即疯。他看着阿沅清瘦却绝美的脸,眼中露出淫邪的光,伸手去摸她的下巴:"小美人,今晚老爷我好好疼你……"

  阿沅缓缓抬起头。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艳至极,像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美得让人心头发毛。刘老爷的手顿在半空,竟被这笑容骇得后退了半步。

  "老爷,"她轻声说,声音甜得像蜜,眼底却凝着两世都化不开的恨,"您知道……我为何肯上这花轿吗?"

  "为……为何?"

  "因为,"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支金钗,钗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我要穿着这身嫁衣,去嫁另一个人。"

  话音未落,金钗狠狠刺入咽喉!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刘老爷脸上,溅在那身大红嫁衣上,溅在龙凤呈祥的床帐上。阿沅的身体猛地后仰,却又被她自己硬生生撑住。她瞪着眼,嘴角带着笑,手里死死攥着那支染血的金钗,像一尊刚完成的血色塑像。

  刘老爷吓得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裤裆湿了一片:"来人啊!杀人了!不不不……有鬼!有鬼啊——"

  阿沅的血流尽了。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房梁,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没有鬼神,只有她等不到的那个人。

  "阿辞……"她最后一声呢喃,碎在喉间的血沫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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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刘府传出惨叫。

  红衣女鬼从洞房中飘出,长发遮面,十指如钩,指甲猩红如豆蔻。她先杀刘老爷,再杀沈老赌鬼,将刘府上下三十余口屠戮殆尽,吸干精气。她踩着血泊,穿着那身被鲜血浸透得更红的嫁衣,在月光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啸。

  可杀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她心口那个洞。

  因为她最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寻遍黄泉路,问遍孤魂野鬼,找不到"江辞"的魂魄。孟婆说,他死得仓促,怨气未散,却已入了轮回。

  他投胎了。

  他忘了她。

  他干干净净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地狱里熬。

  阿沅在乱葬岗游荡了百年,从一只新死的厉鬼,熬成了连阴差都不敢近身的鬼仙。她杀过路的书生,杀过赶考的秀才,杀过所有眉眼像他三分的人。可没有一个是他。

  直到那一夜,她在一座荒坟里,感应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块漆黑的玉,静静躺在腐骨之间。玉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流转着暗红的光。她触到玉面的瞬间,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他的玉。

  是他前世贴身佩戴的物件,是他母亲要传给儿媳的聘礼,是他偷出来准备送给她的……最后却随他一起,埋进了无名荒坟。

  "原来你在这里……"

  她抱着那块玉,在荒坟中哭了整整一夜。鬼没有泪,她流的是血,把玉身染得愈发漆黑。

  "好,我等你。"

  "我封自己于玉中,百年、千年,我等你的转世。"

  "等你长大,等你把心捧给我,然后……"

  她缓缓将额头抵在玉上,声音轻得像一声诅咒:

  "我要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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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辞猛地惊醒。

  他躺在玄都观的厢房里,天光大亮。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脸上全是泪痕。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用那支金钗活生生刺穿,比寒毒发作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锁魂玉。

  那漆黑的玉身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一声叹息。

  "原来……"他颤抖着抚上玉佩,泪水滚落,砸在玉面上,碎成几瓣,"你等了我这么久……"

  "青梧……"

  他闭上眼,疲惫至极。可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昏睡时,锁魂玉忽然剧烈一颤,一股更烫、更尖锐的热流猛地刺入他心口!

  "唔——!"

  江辞弓起身子,眼前骤然一黑。

  他又坠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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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不是阿沅的视角。

  是他自己的。

  雨夜。山路。漆黑如墨。

  他——前世的江家公子——穿着一身被雨水浇透的锦缎长衫,怀里紧紧揣着一支金钗和几两碎银,在泥泞的山路上拼命地跑。靴底踩进泥沼,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溅起肮脏的水花。

  他不能停。

  子时快到了。阿沅还在断桥等他。

  "再快一点……"他喘着气,心口烧着一团火,"阿沅……等我……"

  前方就是断桥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穿着粗布衣裳,撑着那把破油纸伞,在桥头等他的样子。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扬起,脚步更快。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桥头的那一刻——

  "少爷,夫人有令,您不能走。"

  雨幕中,几个穿着蓑衣的护院无声无息地包抄过来,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为首的是府里的赵管家,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此刻脸上却只有冰冷的怜悯。

  他猛地刹住脚步,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让开!"他厉声喝道,声音被风雨撕碎,"我只是去赴约,明日便回!"

  "少爷,"赵管家摇了摇头,手缓缓抬起,"夫人说了,那女子是贫贱出身,进门只会辱没江家门楣。您若执意要走……"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可那支羽箭太快,太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背后贯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雨地里,瞬间被冲刷成淡粉色的溪流。他向前扑倒,怀里那支金钗飞出去,落在泥水里,被雨水冲刷着,发出细微的悲鸣。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支金钗只有一寸。

  桥就在前方三步之遥。

  可他再也走不过去了。

  "阿……沅……"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唇角溢出,被暴雨瞬间冲散,"对……不起……"

  黑暗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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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辞在榻上猛地睁眼,却没有弹起来。

  他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素白的纱幔,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负了她。不是他忘了约定。他是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死在了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的桥头。那支金钗从他怀里飞出去,落在泥水里,所以她才会在桥边捡到它,以为他扔了定情信物,以为他不要她了。

  百年。

  她恨了百年,怨了百年,在锁魂玉里熬了百年。她以为他是薄情郎,是负心人,是抛下她另攀高枝的懦夫。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死在了去见她路上的傻子。

  江辞缓缓抬起手,捂住眼睛。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滚烫的,像是能把皮肤灼穿。

  "青梧……"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你恨错了人……"

  可话一出口,他又猛地咬住唇。

  恨错了人?

  那她这百年的苦,百年的痛,百年的孤寂,算什么?一场误会吗?一句"恨错了"就能抵消吗?

  他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疼得厉害。他想象着那个雨夜,她独自站在断桥边,从子时等到天明,从满怀期盼等到心死成灰。她捡起那支沾泥的金钗时,该有多绝望?她穿着大红嫁衣刺穿自己咽喉时,该有多恨?

  那些恨是真的。那些痛是真的。那些血泪是真的。

  就算现在告诉她"你恨错了",又能怎样?能让她少疼一分吗?能让她回到那个雨夜,重新等一次吗?

  不能。

  江辞缓缓放下手,望着帐顶,眼神空茫。

  他忽然不想告诉她了。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用一句轻飘飘的"我没有负你"来抹掉她百年的执念。他宁愿她继续恨他,宁愿她把所有的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欠她的,从来不止一个解释。

  他欠她一场婚礼,欠她一世相守,欠她百年光阴里每一个本该温暖的日夜。

  "对不起……"他对着虚空喃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江辞苍白的脸上。他缓缓攥紧胸前的锁魂玉,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逃不掉了。

  不是因为她用红绳系着他,是因为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系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