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回到玄都观后,便病倒了。
替沈青梧挡了那一夜阴气,寒毒入体,加之淋了暴雨,他回到厢房便发起了高烧。二师兄清和本就不待见他,随便塞了两副驱寒的药便不再过问。江辞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一口冰火交融的井里,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烫得发昏。
第三夜,他胸前的锁魂玉忽然烫了起来。
那热度与病热的昏沉不同,像是有谁用一根烧红的针,沿着他的心脉缓缓刺入,将他从混沌中生生拽了出来。江辞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不在厢房里。
他在一座茶山上。
春日明媚,柳溪村外,漫山遍野的茶树抽着嫩芽。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女子的手,指节纤细,皮肤微黑,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青茶。
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情绪。
他以她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阿沅!"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江辞——不,阿沅——抬起头,看见山涧对面站着一个少年。锦缎长衫,玉冠束发,眉眼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正对着她笑,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晃眼。
江辞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脸。百年前的脸。
少年踩着溪涧中的石头,三两步跃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摘去发间的一片茶叶:"采了这么多?累不累?"
阿沅低下头,耳根微红:"江公子,你怎么又来了?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少年——前世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喏,桂花糕。山下李记的新出炉的,甜得很。"
阿沅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少年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阿沅,等我禀明母亲,便娶你过门。"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她同意。"少年握紧她的手,眼神笃定,"我此生,非你不娶。"
画面一转。
江府厅堂,雕梁画栋,气派森严。
阿沅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上方坐着一个华服妇人,面容端庄,眼神却冷得像刀。
"沈姑娘,"江母缓缓开口,"你出身寒微,父亲是个赌鬼,母亲早逝。这样的门第,连给我儿做妾都不配。"
阿沅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夫人,我与江公子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江母冷笑,将一锭银子扔在她面前,"拿着这些银子,离开他。你若执迷不悟,我便让你父亲那笔赌债,用命来偿。"
阿沅脸色煞白。
画面再转。
雨夜。
阿沅缩在破旧的柴房里,手里攥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少年潦草却急切的字迹:
"子时,城南三十里断桥。我带你走。——阿辞"
她咬紧唇,将字条按在心口,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支他送她的金钗。
雨越下越大。
阿沅撑着一把破油纸伞,在漆黑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泥水溅满了裙摆,她却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等她。
断桥终于到了。
桥下是咆哮的河水,桥上风雨交加。阿沅站在桥中央,浑身湿透,却满怀期盼地望着来时的路。
子时。
他没有来。
丑时。
雨更大了,雷声在头顶滚过。阿沅抱紧双臂,牙齿冻得打颤,可她还是等。她想起他说过的话:"阿沅,等我,我一定来。"
寅时。
天快亮了,雨势渐小。阿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人用石头坠着,沉进无底的黑潭。
天亮时,她终于在桥边的泥水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支金钗。
那支他偷了母亲的传家金钗,说要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乱石堆里,沾满了泥污,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阿沅蹲下身,捡起那支金钗。
手指在抖。
"你骗我。"
不是喊出来的,是碎在喉咙里的。那三个字里的绝望与恨意,像三支箭,隔着百年的时光,生生钉进了江辞的心口。
阿沅跪在断桥边,浑身是泥,浑身是血(嘴唇咬破了),却哭不出声。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支金钗,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掌心被钗尖刺破,血顺着金钗的纹路往下淌,与泥水混在一起。
"阿辞……"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人声,像幼兽濒死的哀鸣,"你说过……会娶我的……"
画面在这里碎裂。
江辞猛地惊醒。
他躺在玄都观的厢房里,天光大亮。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片。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比寒毒发作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梦里,那个女子在断桥边绝望的温度。
"原来……"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何恨他。
明白她眼底那层淬了百年的恨意,从何而来。
不是无缘无故的怨,不是厉鬼对活人的贪婪。是一个女子在暴雨里等了一夜,等到心死成灰,等到从人变成鬼,都忘不掉的……被抛弃的绝望。
"对不起……"江辞将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声道歉该给百年前的她,还是给现在的她。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