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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雨夜温魂

锁魂引

教一个魂灵做人,比江辞想象中更难。

  沈青梧学东西很快,却总在细节上露出破绽。她学写字,腕骨僵硬得像枯枝,笔尖戳破纸面;学煮茶,沸水浇在茶叶上,她却盯着蒸腾的热气发呆,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旧日幻影;学抚琴,指法倒是伶俐,可弹出来的音调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像夜枭啼哭。

  江辞从不气馁。

  这夜他教她画眉。

  "眉要轻扫,像云过远山。"他握着她的手,笔尖蘸了黛青,轻轻点在纸上。沈青梧坐在铜镜前,由他握着腕子,一笔一画地描。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物。可江辞握着,却只觉得心口那块玉微微发烫,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你自己来。"他松开手,将笔递给她。

  沈青梧接过笔,对着镜子,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在眉骨上轻轻一扫。她生得极美,本就无需粉饰,这一笔黛青扫上去,眼尾愈发挑得动人。

  江辞看着她,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春日庭院,桃花纷飞。一个少年握着少女的手,笔尖沾了胭脂,点在她眉心。少女笑着躲,少年便追,两人在花树下闹成一团。最后少年将她按在树旁,认认真真地为她描眉,低声说:"阿沅,等我娶你过门,日日为你画眉。"

  画面碎裂。

  江辞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喘。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怎么了?"沈青梧的声音响起,没了平日的冷硬,竟带着一丝……慌乱。

  江辞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累了。"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搁下笔,冷冷道:"今夜不学了。滚。"

  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已转身背对他,那袭大红嫁衣在烛火中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只好起身,走到庙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刚画好的眉,眼神空茫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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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

  那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像是天穹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江辞本已睡下,可心口那块锁魂玉忽然烫得惊人,烫得他从榻上滚落下来。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

  暴雨。断桥。红衣女子蜷缩在桥洞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怕雷,每一道闪电劈下,她就往角落里缩一分,嘴里喃喃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阿辞……阿辞……"

  江辞猛地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房门的。等回过神来时,他已披着一身湿透的道袍,在乱葬岗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雨鞭子似的抽在脸上,雷在头顶炸响,他却只觉得心口那块玉烫得要烧起来。

  她在害怕。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笃定得像刻在骨头里。

  荒庙的门虚掩着。江辞一把推开,只见沈青梧缩在供桌下的阴影里,大红嫁衣裹成一团,凤冠歪在一旁,长发散乱地披了满身。她捂着耳朵,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每一次雷声滚过,她就发出一声细碎的、近乎呜咽的颤音。

  "青梧!"

  江辞冲过去,想也不想地蹲下身,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沈青梧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她看清是他,第一反应是暴怒:"谁准你碰我——"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在庙顶炸开,她吓得猛地缩回他怀里,指甲死死抠进他后背的皮肉里。

  江辞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别怕。"他低声说,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耳朵,"我在。"

  沈青梧僵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股她早已遗忘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在她耳廓上,像一面鼓,敲散了雷声里的恐惧。

  她本该推开他的。

  可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上了眼。

  "……我不怕。"她哑着嗓子,嘴硬得像块石头,"我只是……不喜欢这声音。"

  "嗯。"江辞从善如流,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只是不喜欢。"

  雷声渐渐远了。

  沈青梧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江辞低头看着她,发现她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去抚那道褶皱。

  就在指尖触到她眉心的瞬间,一股极寒的阴气猛地从他指尖窜入,顺着经脉直攻心脉!江辞浑身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的魂体在反噬他。

  纯阴之体对魂灵而言是大补,可若魂灵自身不稳,靠近她就像靠近一块千年玄冰,会被生生冻伤经脉。

  江辞咬紧牙关,没有抽回手。

  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任由那股阴寒之气透过相贴的肌肤渗入自己体内。他想起玄诚子说过的话——"你的血,能温养魂魄。"

  那就让她吸吧。

  他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流失,四肢渐渐发麻,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可怀里的人却渐渐暖了起来,那道蹙着的眉心终于缓缓舒展,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喟叹。

  "……阿辞。"

  江辞心头一震。

  她在梦里叫出的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里是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正对着一个红衣女子笑。

  "我在。"他下意识回应,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江辞发现自己躺在荒庙的供桌上,身上盖着那件大红嫁衣。嫁衣上绣着繁复的彼岸花,每一针都浸着淡淡的冷香。

  沈青梧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正对着那面碎裂的铜镜发呆。

  "……青梧?"江辞试着起身,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双手的指尖泛着青紫,那是被极寒阴气侵蚀的痕迹。

  "醒了?"沈青梧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醒了就滚。谁准你在庙里过夜的?"

  江辞苦笑:"我……怎么晕过去的?"

  "你蠢。"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恢复了那种淬毒的讥诮,"抱着一只魂灵睡觉,也不怕被吸干阳气?江辞,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江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眯起眼。

  "没什么。"江辞撑着坐起来,将那件大红嫁衣仔细叠好,递还给她,"只是想起昨夜,有人在我怀里发抖,还……"

  "还什么?"

  "还叫了我的名字。"江辞抬眼看她,眼神清澈,"虽然叫的是'阿辞',不是'江辞'。但……是在叫我吧?"

  沈青梧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手,一掌将他扫下供桌。江辞跌在地上,咳了两声,却还在笑。

  "滚!"她厉声道,袖中红绳激射而出,在庙门上抽出三道深深的裂痕,"再敢提昨夜一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江辞扶着门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又是桂花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竟没被雨水打湿。

  "给你。"他放在门槛上,"昨夜你……不太对劲,我想着你可能需要吃点甜的。"

  沈青梧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指尖的紫痕,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那支金钗狠狠扎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你为什么……"

  "不知道。"江辞打断她,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笑了笑,"大概是……见不得你一个人怕雷。"

  他转身走入晨雾中。

  沈青梧独自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乱葬岗尽头。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包桂花糕,拆开后,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

  可这一次,她嚼着嚼着,忽然有泪——血红色的、温热的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油纸包上。

  "傻子……"她对着虚空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两世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晨风吹过,吹散了她掌心的糕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层终于碎裂的、名为"恨"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