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江辞去得晚了。
玄诚子昏迷不醒,观中乱成一团。二师兄清和暂代掌事,将江辞关在厢房,逼问他那夜镇魔塔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江辞咬死了只说"阵法反噬,师父受伤,其余不知",挨了三记戒尺,掌心肿得老高,才趁换班值守的间隙翻窗逃出。
子时已过三刻。
乱葬岗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枯柏森森,像无数只枯手伸向天。江辞踩着腐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口那块锁魂玉烫得发疼,越靠近荒庙,烫得越厉害。
他在庙门口停了下来,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桂花糕。
他低头看着油纸包,自己也有点发怔。下山采买符纸时路过糕铺,他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脚——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甜的,她会喜欢"。可那个人是谁,他全然没有印象。
他也不是不怕她。
那夜她掐着他的脖子说"你的命是我的",那眼神里的恨是真的。可不知为何,当他看着她独自坐在供桌上、对着碎裂的铜镜梳头时,他忽然觉得……她很孤独。
百年孤寂。锁魂玉中暗无天日。她连笑都不会了。
"如果她真想杀我,早就可以动手了。"江辞对自己说,"她救过我两次,我……总得谢谢她。"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需要这个理由,才能让自己迈进那扇庙门。
他推开门。
庙里点了七十二盏红烛,与那夜一样摆成彼岸花的形状。沈青梧坐在供桌上,背对着他,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那铜镜是碎的,镜面裂成七八块,每一块都映出她一张侧脸,支离破碎,妖异至极。
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乌黑的长发垂到地面,发梢浸在烛影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迟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以为你不敢来。"
"观中有事耽搁了。"江辞喘着气,将那包桂花糕放在供桌脚下,"……给你带的。"
沈青梧梳头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瞬,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茫然。她盯着那油纸包看了很久,久到江辞以为她会一袖子把它打翻。
最终,她只是嗤笑一声:"活人就是麻烦,来见我还要带礼。"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碰那包糕点,只是用脚尖轻轻一踢,将它拨到供桌底下的阴影里,像是怕靠得太近,会烫着自己。
江辞看着那包滚进阴影里的桂花糕,指尖微微一蜷。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将散开的油纸包重新拢好,放在她脚边一个干净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吃就算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尾音有些发涩,"下次换别的。"
沈青梧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下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硬的:
"开始吧。教我。"
"教什么?"
"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教我,怎么笑。"
江辞怔了怔。
沈青梧已经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其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几乎要扯到耳根,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甚至连眼白都在慢慢被墨色侵蚀。
江辞后背一凉。
"不对。"他下意识道。
"哪里不对?"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露出一点森白的、不属于人类的尖牙,"这样……不够好看?"
"不是。"江辞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笑的时候,眼睛也要弯。要……要心里想着欢喜的事,嘴角才会真的翘起来。"
"欢喜的事?"沈青梧困惑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某种陌生的方言。
她试着回想。百年孤寂,锁魂玉中暗无天日,她所有的记忆都被恨意浸泡得发烂,哪里还有"欢喜"?她闭上眼,努力在识海里翻找,最终却只抓到一片血色的雨夜,一支断在泥里的金钗,和一张永远等不到的脸。
她的嘴角垂了下去。
"没有。"她睁开眼,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淬毒的冷,"我没有欢喜的事。换一个。"
江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闷。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嘴角。
"那就……先别笑了。"他低声说,"我教你别的。"
沈青梧浑身一僵。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活人特有的气息,按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像是一块炭落在雪里。她本该厌恶这种温度,本该一掌拍开他,可她却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别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教你,怎么说话不让人害怕。"江辞收回手,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认真地想了想,"你刚才说'我以为你不敢来',其实可以换成……'你来了,我很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江辞顿了顿,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得让她心慌,"因为有人等你,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沈青梧瞳孔骤缩。
等她?
他也配说等她?
两世了,他在断桥边让她等了一夜,等到天明,等到心死成灰。如今他什么都忘了,却轻飘飘地说出"等人是一件高兴的事"?
怒火瞬间席卷了她的识海,庙中七十二盏红烛齐齐爆起绿焰,阴风大作,供桌上的铜镜"咔嚓"一声彻底碎裂,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她狰狞的脸。
"江辞!"她厉啸,五指成爪,一把掐住他的咽喉,将他狠狠抵在庙门上,"你也配教我?!"
江辞被掐得面色涨红,下意识去掰她的手指。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在他喉骨上,他根本掰不动。
"你……发什么疯……"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底因为缺氧而泛起水光,"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以为她会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可当他抬眼看向她时,却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那双掐着他的手在抖,垂落的珠帘在抖,甚至连那身大红嫁衣都在烛火中颤得像风中的残叶。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烧着滔天的怒火,可怒火最深处,却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抛弃的幼兽,像是等不到人的绝望,像是……委屈。
她在委屈?
这个念头让江辞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不害怕了。或者说,他忘了害怕。
"你……"他松开掰她手指的手,反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松手。我不说了……我以后都不说了。"
沈青梧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因为缺氧而泛着青白,腕骨突出,瘦得可怜,却温柔地覆在她掐着他的那只手上,像是在安抚一个失控的疯子。
"我没有……"江辞咳了一声,艰难地喘着气,"我没有要惹你哭的意思。"
"谁哭了!"她厉声反驳,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好,没哭。"江辞从善如流,手指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能松手了吗?我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点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沈青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
绿焰熄灭了。
红烛恢复了正常的火光,只是比先前暗了许多,像是耗尽了力气。悬浮的铜镜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有几片擦过江辞的脸颊,割出细细的血痕。
沈青梧转身背对他,大红嫁衣在昏暗的烛光中微微发抖,声音冷硬:"滚。今夜不教了。"
江辞捂着喉咙咳嗽了几声,却没有动。他看了眼供桌上那包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才转身朝庙门走去。
"我明日再来。"他说。
沈青梧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乱葬岗的雾气里,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
糕已经碎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捏起一块,送进嘴里——没有味道。鬼尝不出人间百味,她早就知道。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眼眶发酸,嚼得那具不会流泪的魂体都在颤。
"为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庙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为什么偏偏是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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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第三夜,江辞都去了。
他教她说话,教她走路,教她怎么像一个"人"一样去触碰这个世界。沈青梧学得很慢,也很怪——她学温柔的时候,声音会突然变成厉鬼嘶吼;学害羞的时候,低头低得太猛,颈骨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学欢喜的时候,嘴角会咧得太大,露出森白的尖牙。
江辞从不害怕,只是耐心地一次次纠正。
"这里要轻一点。"
"这句话尾音要上扬,不是下沉。"
"走路的时候,脚要沾地,不要飘。"
沈青梧每次都冷笑:"你们活人规矩真多。"可下一次,她还是会照做,虽然做得别别扭扭,却一次比一次像样。
第四夜,变故发生了。
那夜江辞教她"怎么让人心疼"。他说,要微微蹙眉,要垂下眼睫,要欲言又止。沈青梧学着他的样子做,却怎么也学不像——她当了太久的厉鬼,早就忘了示弱是什么滋味。
"不对。"江辞摇头,下意识伸手去碰她的眉心,想帮她把皱起的眉头抚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妖孽!放开我师弟!"
一道黄符破空而来,直直打向沈青梧的后心。沈青梧头也不回,只是袖袍轻拂,那道黄符便在空中自燃,化作灰烬。她缓缓转身,眼底泛起猩红的杀意。
庙门口站着的是二师兄清和,身后还跟着三个持剑的师兄。清和手持桃木剑,剑尖直指沈青梧,厉声道:"江辞!师父被你害得卧床不起,你竟还敢与这妖女私会!速速过来,莫要自误!"
江辞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沈青梧身前:"师兄!她不是……"
"不是什么?"清和冷笑,"镇魔塔下那夜,观中师兄弟都看见了,这妖女是从你玉佩里爬出来的!她是鬼!是害人的东西!江辞,你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让开。"沈青梧的声音在江辞身后响起,冷得像地狱刮出来的风,"否则,我连他们一起杀。"
"你敢!"清和暴喝,桃木剑一震,三道雷符同时祭出,"妖女受死!"
雷光炸响。
沈青梧眼中杀意大盛,红袖翻卷,无数根红绳从她袖中激射而出,每一根都带着刺骨的阴煞之气,直取清和咽喉。那速度太快,清和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绳缠上自己的脖颈,越收越紧——
"住手!"
一道身影猛地回身,挡在沈青梧面前。
是江辞。
他背对着清和,面朝沈青梧,张开双臂,像是要用血肉之躯隔开两边的杀意。红绳在距离他后心只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沈青梧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底的猩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隙。
"你……"她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挡在我面前?"
"他是我师兄。"江辞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能让你杀他。"
"所以你是护他。"
"是。"
沈青梧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一个师兄弟情深。为了护他,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嘴上说着狠话,红绳却一根一根地收了回来。清和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看向沈青梧的眼神满是恐惧。
"滚。"沈青梧挥袖,庙门轰然大开,阴风将清和等人卷出三丈之外,"再敢踏入乱葬岗一步,我让你们魂飞魄散。"
清和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庙里只剩下江辞和沈青梧。
死寂。
江辞转过身,看着背对着他的那袭大红嫁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你也滚。"沈青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看见你。"
江辞没有动。
他缓缓走上前,从怀里掏出这一夜没来得及放下的桂花糕,轻轻放在供桌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他说。
沈青梧僵住了。
她缓缓低头,看着肩上的青色道袍,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本该一袖子把它打飞,可她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我明日再来。"江辞转身朝庙门走去。
"为什么?"沈青梧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明明该怕我,该恨我……为何还要来?"
江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见不得你一个人。"
庙门轻轻合上。
沈青梧独自站在七十二盏红烛中央,肩上的道袍还残留着余温。她缓缓攥紧衣角,将那包桂花糕按在心口,终于有泪——鬼的泪,是血红色的——从她眼角滑落,滴在那件青色道袍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骗子……"她对着虚空喃喃,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恨,只剩下两世都化不尽的委屈,"你又说……见不得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