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在玄都观的晨钟暮鼓中弹指而过。
江辞十八岁了。
他身量抽高,肩背削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裹着少年人的骨架,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郁。眉眼长开了,是极清俊的模样,只是肤色常年苍白,像是从不见日光,一双眼瞳又黑得太深,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恍惚的茫然。
观中的师兄们都说,小师弟越长越不像活人,倒像画里走出来的、随时会散去的魂。
只有江辞自己知道,这五年他为何而活。
为了胸前这块玉。
锁魂玉比五年前更黑了,黑得能吞掉光,却在某些深夜里会泛起极淡的暗红,像皮肤下蛰伏的血管。江辞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练剑时它在胸口跳动,画符时它在掌心发烫,入睡时它贴着他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某种遥远的、不属于他的情绪。
他还会做那个梦。
雨夜,断桥,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在暴雨中等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得像两口枯井。她在等他,等不到,然后……然后就是一片刺目的红。
每次从这个梦里惊醒,江辞都会发现自己在哭。而胸前的玉佩,烫得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玄诚子从不解释,只是每次授课时,看他的眼神都多一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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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秋分那日。
玄诚子闭关七日后出关,原本花白的头发竟一夜尽白。他把江辞唤到镇魔塔下,老道士的手第一次颤抖着抚上江辞颈间的玉佩。
“她快出来了。”玄诚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锁魂玉的封印……压不住她了。”
江辞垂眸:“师父,她到底是谁?”
“一个等了你两世的鬼。”玄诚子苦笑,“江辞,为师当年将这块玉给你,是借她之力护你周全,也是想以玄都观的镇魔之气消磨她的怨气。可如今……她吞了太多厉鬼,怨气非但没消,反而养出了一具鬼仙之体。”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江辞的眼睛:“三日后,月隐之夜,为师要开‘七星断缘阵’。以你的纯阴之血为引,以镇魔塔八十一盏铜铃为锁,强行斩断你与她的宿世阴缘。届时,锁魂玉会碎,她会魂飞魄散,而你……”
“而我什么?”
“而你,或许会丢半条命。”玄诚子闭上眼,“但总比把整条命赔给她强。”
江辞的手指猛地一颤。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生生钉进他心口。他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佩,那漆黑的玉面贴着他掌心,五年来第一次烫得惊人,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玄诚子将玉系上他脖颈时说的话——“玉里那位,不许别人碰她的东西。”
五年来,这玉替他挡过多少灾、吞过多少鬼,他数不清。那玉中的女子虽然从未真正现身,可她的声音、她的手、她那句“别怕,它们脏,我不脏”,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每当他走过乱葬岗,每当他在深夜里惊醒,都是这块玉陪着他,暖着他,护着他。
要让她……魂飞魄散吗?
江辞缓缓攥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漆黑的玉面贴着他掌心,竟反常地透出一丝凉意,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哀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能不能留她一命”,可当他抬头看见玄诚子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以及眼底那份近乎哀求的慈爱时,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师父救过他的命。没有玄诚子,他早就被沉了塘。五年授业,五年庇护,师恩如山。
“弟子……”江辞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生生剜下来的,“听师父安排。”
玄诚子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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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月隐星沉。
玄都观七进院落全部戒严,门窗贴满黄符,八十一盏铜铃无风自动,响成一片凄厉的尖啸。镇魔塔下,玄诚子以朱砂画就七星阵,七盏引魂灯按北斗方位排布,灯芯浸的是江辞指尖的纯阴之血。
江辞赤着上身跪在阵眼,肩胛骨处那朵彼岸花胎记在夜色中红得妖异。
“起阵!”
玄诚子一声厉喝,桃木剑挑起火符,直刺锁魂玉。七盏引魂灯同时爆起绿焰,化作七道锁链缠向玉佩。与此同时,镇魔塔八十一盏铜铃齐声震鸣,塔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是玄都观开观以来镇压的万千怨念,此刻全部压向一块小小的黑玉。
锁魂玉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玉石碎裂的声音,是一个女子的厉啸,穿透百年光阴,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与暴怒。江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在阵眼上。
“师父……”他艰难地抬头,“好疼……”
玄诚子面色大变。
他看见江辞胸前的锁魂玉非但没有碎裂,反而那漆黑玉身中渗出无数根红绳,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七星阵的阵眼,将七盏引魂灯的绿焰生生掐灭。更可怕的是,那些红绳顺着阵法反噬回来,缠上了玄诚子的四肢,将他吊在半空!
“阴缘已深……血脉相连……”玄诚子口吐鲜血,眼中满是骇然,“我竟忘了……她早已不是附在玉上,她是附在你的魂上!”
话音未落,镇魔塔第七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塔身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尖啸着冲出——那是三百年前被玄都观开山祖师亲手镇压的“噬心老鬼”,趁阵法反噬、塔禁松动之际,终于逃出生天!
“哈哈哈哈!玄诚子,你也有今日!”黑影化作一个浑身腐烂的老道,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阵眼中央的江辞,“纯阴之体!大补!大补啊!”
江辞跪在地上,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腐臭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噬心老鬼的利爪即将触到他咽喉的刹那,一道红影比他更快。
一根红绳从江辞胸前的玉佩中激射而出,不是一根,是千百根,瞬间缠住噬心老鬼的脖颈、四肢、躯干。红绳收紧,老鬼发出惊恐的尖啸:“谁?!谁敢——”
“我的猎物,你也配碰?”
声音从玉佩中传来,慵懒,冰冷,带着几分讥诮。
红绳猛地一绞,噬心老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鬼躯就被生生绞碎,化作漫天黑雾。那些黑雾没有散去,而是被红绳牵引着,尽数吸入玉佩之中。
玉佩剧烈震颤,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缓缓探出。
那只手五指纤长,指甲猩红如豆蔻,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它攀住玉佩边缘,像是攀住一扇通往人间的门,然后,一点一点,将玉中的主人拉了出来。
先是如瀑的长发,再是大红嫁衣的衣摆,最后是那张脸——
珠帘垂落的凤冠下,是一张绝美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得像两口枯井,唇色却艳得像是刚饮过血。她赤着足,脚踝上系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穿透虚空,牢牢系在江辞心口的那块玉上。
她站在阵眼中央,嫁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玄诚子被红绳吊在半空,面如金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沈……青梧……”4
这女主出场也太飒了吧
女子回眸,珠帘轻晃,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玄诚子,你这断缘阵,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本还需三年才能破封而出。可玄诚子强行斩缘,反而震碎了锁魂玉最后一层禁制,又送来噬心老鬼这等补品,让她借机凝出了实体。
“你护了他五年,”沈青梧缓步走向江辞,赤足踏过满地碎裂的黄符,每一步都绽开一朵暗红的彼岸花虚影,“现在,该把人还给我了。”
她停在江辞面前,俯下身。
江辞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他浑身是血,心口疼得发麻,可当他看清她的脸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雨夜,断桥,金钗,红嫁衣。
梦里那个等了百年、恨了百年的女子,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是你……”江辞哑着嗓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沈青梧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指甲轻轻划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的冰凉。
“终于能碰到你了,江辞。”她低笑,声音像是羽毛搔过心尖,“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玄诚子强撑着捏碎一枚玉符,想要催动镇魔塔最后的禁制。沈青梧头也不回,只是袖袍轻拂,老道士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三丈,重重撞在塔基上,昏死过去。
“师父!”江辞想要起身,却被她一根手指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重若千钧,让他动弹不得。
沈青梧垂眸看他,眼底的讥诮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放心,他死不了。”她淡淡道,“我留着他还有用。”
江辞仰头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是血,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是死死盯着她:“你……你到底是谁?我师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
“无冤无仇?”沈青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江辞,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珠帘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令人厌恶的物件。
“我是谁不重要。”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重要的是,你的命是我的。从今日起,你每一口呼吸,都是我赏的。”
江辞攥紧了拳。他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她眼底的恨意太真切,真切得让他心口发闷。
“我不认识你。”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我不知何处得罪了你,若你想要我的命,现在就可以拿去。但请你……放过我师父,放过玄都观。”
沈青梧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卷着纸灰从两人之间穿过。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美,却带着几分残忍的天真。
“现在拿走你的命?那多无趣。”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嫁衣在夜风中翻卷如血,“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每日睁眼看见我,每日对我笑,每日……”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淬着剧毒:
“每日都想着怎么讨好我。”
江辞蹙眉,眼底满是困惑:“什么?”
“明日开始,每日子时,来乱葬岗西的荒庙见我。”沈青梧背对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一个活人。”她侧过脸,珠帘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心掏出来。”
江辞心中一凛。这话里的意思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可他还未开口拒绝,沈青梧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你若不来,我便每日杀一个玄都观的人。”
江辞瞳孔骤缩。
“先从谁开始好呢?”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索,指尖轻轻点了点下颌,“是那个总给你送饭的火工道人?还是你那个丢了一魂一魄的师兄?或者……”
她目光扫向昏死的玄诚子,笑得温柔:“就从你师父开始?”
“你敢!”江辞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燃起了怒意。
沈青梧看着他愤怒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气息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
“你看我敢不敢。”
“……”
江辞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连师父都败在她手下,他拿什么护住观中众人?
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我去。”
沈青梧满意地直起身,红袖轻拂,转身朝乱葬岗深处走去。走出三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抛下一句:
“别耍花样。你身上系着我的红绳,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红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江辞跪在原地,浑身脱力。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锁魂玉,玉佩已经恢复了漆黑,只是那道裂缝还在,像一张无声的嘴,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缓缓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口中的“债”是什么,更不知道她为何要他“教她做人”。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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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深处,荒庙。
沈青梧的身影在供桌上凝聚成形。她赤着足,悬空坐着,手里把玩着那支金钗,眼神空洞地望着庙外浓稠的夜色。
她等了很久。
久到红烛燃尽,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着空荡荡的庙宇,对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少年,对着那个一无所知却让她心口剧痛的转世之身,喃喃自语:
“为什么都两世了,听到你为了护着那些臭道士跟我低头……我还是……”
她还是什么?
她说不下去。
只是那支金钗在她手中攥得太紧,钗尖刺破了魂体,渗出一缕漆黑的、像是血又像是泪的东西,滴在供桌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庙外,第一缕晨光穿透雾气。
沈青梧闭上眼,将那支金钗按在心口——那里没有心跳,却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