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江辞再没有回过村子。
玄都观坐落在城西的乱葬岗上,说是道观,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冢。七进七出的院落层层叠高,最高的那座镇魔塔隐在云雾里,塔尖挂着八十一盏铜铃,无风时也响,且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里日夜哀嚎。
江辞在观中住了五年,从八岁长到十三岁。
他学会了画符、掐诀、念《清静经》,也学会了在夜里听到床板下有指甲挠木头的声音时,装作没听见。玄诚子待他不算亲近,每月初一十五授他半日课业,其余时间将他丢给观中一个独眼的老火工道人。那老道人姓陈,少了一条腿,整日坐在灶房门口削桃木签,削出来的签子尖上总带着血丝。
“你八字太轻,命又太硬,”陈老道把削好的桃木签扔进油锅,炸出一阵诡异的香,“观里这些东西,你少看,看了也别信。信则有,不信……”
他咧嘴一笑,露出三颗黄牙:“不信,它们就当你是同类了。”
江辞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锁魂玉。五年过去,那玉佩愈发漆黑,像是一滴凝固了千年的墨,红绳早已褪成暗褐色,贴着他的皮肉,仿佛长进了骨头里。
这玉佩很奇怪。
初到观中时,江辞夜夜噩梦,总梦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站在床头看他。可自从戴上这玉佩,那些乱七八糟的孤魂野鬼反倒不敢近他的身了。不是“不敢”,是“不能”——江辞曾亲眼看见,一个缺了半张脸的小鬼馋他的纯阴之体,刚飘进他三丈之内,玉佩就微微一烫,那小鬼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惨叫着化作一缕青烟,被生生吸进了玉中。
那之后,江辞的院子成了观里最“干净”的地方。连老鼠都不来。
玄诚子知道这事后,盯着他的玉佩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她倒是护食。”
江辞不懂。他只知道,这玉佩在护他。每当他走过镇魔塔下,塔里传出抓心挠肝的哭嚎时,玉佩就会泛起暖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他的耳朵。每当他在井边打水,看见井底浮起一张泡烂的脸对他笑时,玉佩一烫,那脸就尖叫着沉下去。
他开始依赖这块玉。夜里睡觉,他要握着它才能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个他握着玉佩入睡的夜晚,玉身深处,那个红衣女子都会静静睁开眼睛,看着少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从八岁稚童长成十三岁少年的轮廓。
“长得……真慢。”她指尖缠绕着一缕从玉壁中生长出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江辞的心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
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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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月隐星稀。
玄都观一年一度的“万灯引魂”法会,这是观中最凶险的日子。乱葬岗下镇压的凶灵会在这夜躁动,需以八十一盏引魂灯为阵,诵《度人经》七七四十九遍,将逃出的游魂强行引回地府。
江辞负责看守东南角的引魂灯。
那是盏人皮灯笼。据说是百年前一个被凌迟处死的江洋大盗留下的皮,皮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镇魂咒。灯笼里点的是尸油,火苗是幽绿色的,照得江辞的脸一片惨青。
“守好灯,灯灭则阵破,阵破则百鬼夜行。”玄诚子临走时在他肩上拍了三下,每一拍都暗含一道护身罡气,“今夜不同往年,镇魔塔第三层的东西醒了,你……离塔远些。”
江辞点头。他独自坐在东南角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盏人皮灯笼,胸前玉佩在绿光下泛着幽光。
子时三刻,变故陡生。
先是风。不是寻常夜风,是带着腥臭的阴风,打着旋儿从地底钻出来,吹得灯笼里的绿火剧烈摇晃。江辞下意识捂住灯罩,却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轻笑。
那笑声极近,像是有个女子贴在他耳边吹气。
江辞猛地回头。身后是观中的照壁,壁上画着一幅《钟馗捉鬼图》,平日里狰狞可怖的钟馗,此刻在绿光映照下,嘴角竟像是……翘了起来。
不是画翘了,是画里的钟馗,真的在笑。
更可怕的是,钟馗的身后,那本该被锁链捆住的小鬼,不见了。
“师兄?”江辞试探着喊了一声。今夜值守的应该还有大师兄清虚,可四周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咯咯……”
笑声又从背后传来。江辞再回头,照壁上的《钟馗捉鬼图》变了——钟馗还在,可他脚下踩着的不是鬼,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人。那道袍的样式,分明是清虚今日穿的杏黄道袍!
江辞浑身发冷。他低头看玉佩,玉佩却反常地没有发烫,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冰凉。
“小师弟……”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辞抬头。
镇魔塔第三层的窗棂后,贴着一张脸。那是清虚的脸,可他的眼眶里却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血淋淋的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江辞一下一下地招手。
“来啊……来陪师兄……”
江辞想跑,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照壁上的绿光越来越盛,那幅画的颜料开始融化,黏稠的、血红色的液体从壁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他抓来!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人皮灯笼“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江辞听到了锁链声。不是一声,是千百声,从玉佩中疯狂涌出。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胸口探出——是的,从他胸口的玉佩里,生生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指甲猩红,一把攥住了那只血手!
“我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滔天的戾气。
那只血手像是碰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疯狂地颤抖起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不……不可能!锁魂玉里怎么可能有……啊!!”
尖啸戛然而止。
黑暗中,江辞看见无数根红绳从玉佩中激射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虚空中的某个点。红绳收回时,每一根末端都缠着一个挣扎的鬼影——有画里逃出来的小鬼,有塔里溜出的凶灵,甚至还有……附在清虚身上的那个东西。
它们被红绳生生拖进了玉佩。
玉佩漆黑如墨的表面,泛起一层血色的涟漪,像是有人在玉中张开嘴,将这些东西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江辞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的玉佩,却在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玉佩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冷,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贴着他心口的位置,仿佛就在他耳边:
“别怕。它们脏,我不脏。”
江辞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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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他躺在玄诚子的丹房里。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次日正午。
“清虚师兄呢?”江辞撑着坐起来,头痛欲裂。
“在厢房躺着,丢了一魂一魄,养半年能好。”玄诚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盏熄灭的人皮灯笼,灯笼皮上裂开了三道口子,像一张惊恐的嘴,“镇魔塔第三层镇压的是个画皮鬼,昨夜借了中元阴气逃出,附在你师兄身上,想夺你的舍。”
老道士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江辞:“纯阴之体,百年难遇,是厉鬼眼中最好的容器。你本该……活不过子时。”
江辞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玉佩比昨日更黑了,黑中透着暗红,像一块凝固的血。他想起昏迷前那只从玉中探出的手,想起那个声音,忽然打了个寒颤。
“师父,玉里……有人。”
玄诚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是人。是一个等了你两世的……孽。”
“她是谁?”
“她是谁,你该问自己。”玄诚子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背刻着八卦,“看看你的背。”
江辞脱下道袍,转身。铜镜中,他肩胛骨处那块青黑色的胎记——那条锁链与彼岸花——此刻竟完全变成了猩红色,像是被血重新描过一遍。更诡异的是,锁链的尽头,那朵彼岸花的花瓣上,多了一张极小极小的人脸。
是昨夜那个画皮鬼的脸。它被困在花里,表情扭曲,无声地尖叫。
“她在用你的胎记养魂。”玄诚子收起铜镜,声音低沉,“每吞一只厉鬼,她的怨气就重一分,锁魂玉的封印就弱一分。她在变强,江辞。终有一日,她会强到从玉中走出来。”
“到那时……”老道士顿了顿,“她会杀了你。”
江辞穿好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他想起那个声音说“别怕,它们脏,我不脏”,想起那只冰冷的手护在他身前的触感,忽然摇了摇头。
“师父,她若真想杀我,昨夜为何要救我?”
玄诚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痴人。
“因为猎人会护着自己的猎物,直到……猎物养肥的那一天。”
江辞还想再问,玄诚子却挥袖送客。走出丹房时,江辞听到师父在身后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世阴缘,一念成劫。痴儿……你与她,究竟谁才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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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江辞发起了高烧。
他烧得神志不清,在榻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中,他坠入了一个极深的梦。
梦里是百年前的雨夜。他站在一座断桥上,桥下是咆哮的洪水,天上是倾盆的暴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像是弄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疼得他喘不过气。
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撑着一把破了的油纸伞,在暴雨中焦急地张望。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贫寒人家特有的清瘦与倔强。她在等,等一个人,时不时踮起脚朝山路尽头望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山洪冲毁了来时的路,朝阳升起时,她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她蹲下身,在泥水里捡起一支金钗。那金钗上刻着繁复的纹样,本该是极贵重的物件,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乱石堆里,沾满了泥污。她攥着那金钗,指节发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江辞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要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认识她,可她的绝望却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画面陡转。
花轿。喜乐。大红嫁衣。
她被拖上花轿,凤冠霞帔,盖头下是一张惨白的脸。花轿摇摇晃晃,抬进了深宅大院。洞房花烛夜,一个肥硕苍老的身影醉醺醺地扑上来,她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金钗——
那支金钗。
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溅在嫁衣上,分不清哪是绣线,哪是血。她死时,手里死死攥着那支金钗,嘴角带着凄厉的笑,眼里凝着两世都化不开的恨。
她在看他。
盖头下那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得像两口枯井,正穿透梦境,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欠我的。”
那声音冷得像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江辞猛地一颤,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梦境却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只留下心口那阵剧痛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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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满脸是泪,心口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喉咙里还残留着一股腥甜。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玉佩烫得惊人,黑中泛着暗红,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大口喘着气,努力回想那个梦,可记忆已经碎成了渣——他只记得雨、记得桥、记得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记得一支金钗,和一双恨极了的眼睛。
“是谁……”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玉佩。
他不明白。他不认识她,可为什么看到她死,他会疼成这样?
玉身深处,红衣女子静静地睁着眼。
她感知到了他的梦。她故意让他做这个梦——让他尝尝她当年的绝望,让他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含恨而终。
“这就疼了?”她在黑暗中冷笑,指尖缠绕着红绳,红绳随着江辞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绷紧,“两世了,我才刚开始讨。”
她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按在玉壁上,仿佛按在江辞的心口。
“好好长大,江辞。等你再大一些,等我攒够了走出这玉笼的力气……”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淬着剧毒:
“我要你,血债血偿。”
玉佩的红光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亮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辞知道,从这一夜起,他胸前的玉佩,比从前更冷了。而那个雨夜断桥上的女子,成了他此后多年都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