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年,壬午月,丙子日,戊子时。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八字纯阴,命带七杀,主刑克六亲,易通阴阳。
江辞出生那夜,江南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雨。接生婆刘婶子后来逢人便说,她接了三十年的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不哭,不闹,落地时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直勾勾盯着房梁,仿佛在跟谁对视。
刘婶子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房梁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油灯。
"怪了,这娃子……"刘婶子话音未落,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映得满室如昼。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刘婶子分明看到,房梁上垂下来一缕乌黑的长发,发梢滴着水,正好落在婴儿的襁褓上。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定睛看时,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而江辞,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笑声,细细弱弱,像猫爪挠在瓷盘上,听得人牙酸。更骇人的是,刘婶子分明看见,那婴儿的眼瞳在笑的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黑得像是两口填满了死气的井。
刘婶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对着江父直哆嗦:"这娃……这娃八字太硬,招阴!他娘怕是……"
产房里,江辞的母亲已经没了气息。血浸透了三层褥子,怎么也止不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
江辞被抱出产房时,雨还在下。他睁着眼,小手攥成拳,没有哭。
---
江辞三岁时,父亲死了。
那是个寻常的夏夜,江父喝了二两烧酒,说要下河摸几条鱼给江辞补身子。江辞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他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父亲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遮住了脸,赤着脚,一步一步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至偶尔偏过头,像是在跟身旁的人说话。
江辞猛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追了两步,大声喊:"爹!别去!"
江父回过头,慈爱地朝他挥手:"辞娃乖,爹去去就回。"
在他挥手的那只手旁边,那只苍白的女鬼也缓缓抬起了手,朝江辞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江辞站在原地,小手攥得死紧。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他只是盯着那个白影子,盯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清晨,村民在河下游找到了江父的尸体。他浑身浮肿,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水草,指缝间还夹着一片猩红的花瓣——那季节,河边根本没有什么花。
江辞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把父亲抬回来。他没有哭,只是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摸出父亲给他削的木剑,紧紧抱在怀里。
村里人说他克父克母,是扫把星转世。江辞听见了,站在墙角,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不像个孩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好在他还有个瞎眼的奶奶。奶奶用枯瘦的手把他拉扯到七岁,从不信那些流言。她只说:"辞娃,你命硬,命硬的人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七岁那年,奶奶也走了。
临走前的那个黄昏,奶奶忽然有了回光返照,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江辞,浑浊的白眼里渗出两行泪:"辞娃……奶奶对不住你……你背上那块胎记,不是寻常印记……那是前世有人给你烙下的魂印……她来寻你了……"
江辞后背一凉。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他有记忆起,肩胛骨处就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形如一条锁链,锁链的尽头是一朵半开的彼岸花。每到阴雨天,那胎记就隐隐发烫,像是有火在皮肤下游走。
奶奶咽气的那一夜,江辞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东西。
他守在灵堂,烛火摇曳。奶奶的尸体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夜很深时,江辞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绸缎拖过地面。
他猛地回头。
灵堂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延伸进黑暗里,不知通向何处。
江辞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那女人缓缓抬起头,珠帘后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却深得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江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说不尽的凄婉与……恨意。
"终于找到你了。"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江辞的脑海里,"这一世,你叫江辞?"
江辞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他想动,想抓起手边的柴刀,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女人朝他走来,大红嫁衣的衣摆扫过地面,却没有带起一丝灰尘。她停在江辞面前,伸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抚上江辞的脸。
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又让江辞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与……心痛。
"别怕。"女鬼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长大。"
说完,她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江辞胸前的长命锁上。那长命锁是奶奶在他满月时去庙里求的,此刻却"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江辞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村里人说他染了风寒,只有江辞知道,那个红衣女鬼在他梦里站了三天三夜,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读不懂。
那是他第一次见鬼,却不是最后一次。
---
自那以后,江辞的"阴阳眼"彻底开了。
他能看到村口老槐树上吊着的那个吐着长舌头的男人,能看到井边蹲着捧头哭泣的妇人,能看到每个路人身后或浓或淡的"影子"。他学会了沉默,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就不怕了——而是因为一旦他说出"你身后跟着个没脸的人",换来的只会是惊恐的尖叫和砸过来的石头。
他不再试图警告任何人。
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吊死鬼在槐树上晃荡,看着水鬼在井底往上爬,看着那些"影子"跟在活人身后,贪婪地吸着阳气。他甚至会故意绕开那些阴气重的地方,不是怕,是不想惹麻烦。
八岁那年,村里来了流动戏班,唱的是《牡丹亭》。
开戏那夜,江辞坐在人群最后,却看到戏台子下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椅子,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那些"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脑袋,有的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台上唱戏的活人。
戏班班主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时,台下那些鬼东西忽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江辞。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同时盯上了他。
江辞站起身,转身就走。他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只是攥紧的拳头在发抖。第二天,村里开始死人。最先死的是里正,他昨晚坐在了戏台子最前排——那里在江辞眼里,一直坐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头。接着死的是屠户、货郎、甚至神婆,全是那晚占了"鬼位"的人。
村民终于怕了。他们说是江辞把不干净的东西引进了村,要把他绑去沉塘,以平息"河神"的怒。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江辞被绑着双手,跪在河边,身后是举着火把的村民,火光映着一张张狰狞而恐惧的脸。
"沉了他!"
"扫把星!克死爹娘又克死奶奶,现在还要害全村!"
石头砸在江辞的额角,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江辞没有哭,甚至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黑漆漆的河面,河水上倒映着无数张苍白的脸,它们在水下等着他。
他的眼神很冷,像两块浸在寒潭里的石头。
就在村民要把他推下河的那一刻,一道清朗的道号声刺破夜空。
"无量天尊。"
一个身着破旧道袍的老者踏月而来,手持拂尘,背负桃木剑。他看也不看那些村民,径直走到江辞面前,伸出二指在江辞眉心一点。
江辞只觉灵台一清,多年来萦绕在周身的阴冷气息瞬间散去大半。
老者皱着眉,掐指一算,面色骤变:"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八字纯阴,命带七杀……更兼前世阴债未清,今生桃花带煞。好一个'鬼见愁'的命格,好一个……'阴缘'深重的痴儿。"
他转向村民,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耳膜发疼:"此子不是灾星,是替你们挡了灾。若非他八字够硬,那晚看鬼戏的,就不止死那几个人了。"
村民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老者解开江辞的绑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挂在江辞脖子上。那玉通体漆黑,入手却奇异地带着暖意,玉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此物名'锁魂玉',是老道年轻时从一处荒坟中所得。"老者目光复杂地看着江辞,又低头看了眼那块漆黑的玉佩,"它等了你很多年……不,准确说,是玉中那位,等了你很多年。"
江辞懵懂地握住玉佩。触手生温,那暖意顺着掌心蔓延,竟将他多年来萦绕周身的阴冷驱散了大半。他低头看去,漆黑的玉身上,那些繁复的符文仿佛活过来一般,隐隐流转着暗红的光。
"戴上它。"玄诚子将红绳系在江辞颈间,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往后,其他孤魂野鬼不敢近你的身。不是因为这块玉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玉里那位,不许别人碰她的东西。"
江辞没听懂。他只觉得胸口一烫,那玉佩像是长在了心口,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玉身微微震颤,仿佛某种回应。
玄诚子牵起江辞的手,转身离去。
没有人看见,在玄诚子将玉佩系上江辞脖颈的那一刻,漆黑的玉身深处,一双极美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色深得像两口枯井,眼底却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玄诚子……"一声冷笑从玉佩中传出,细若游丝,只有玉中的她能听见,"你以为把我封在这锁魂玉里,借我之手护他周全,就能化解这段孽缘?"
"你错了。我护他,是因为他的命只能是我的。"
河面上,夜雾渐浓。
玄诚子带着江辞走远的瞬间,漆黑的河水中缓缓浮出一个红衣女子的虚影。她赤足立于水面,凤冠上的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夜风掀起她的嫁衣衣摆,露出脚踝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穿透虚空,一直延伸向远方,最终牢牢系在江辞胸前那块锁魂玉上。
她从未远离。
她一直都在那玉中,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
女鬼抬起头,望向江辞消失的背影,素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朵早已枯萎的彼岸花,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江辞,"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这一世,我会让你爱上我。然后……我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河面上的虚影如烟散去。唯有江辞胸前的玉佩,在夜色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
那一夜,江辞被带回了玄都观,成了老道士玄诚子的关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