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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金钗刺

锁魂引

江辞病愈后,玄都观下了第一场雪。

  他不顾清和师兄的阻拦,不顾师父玄诚子欲言又止的眼神,在雪夜中踏出了山门。雪粒子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可他心口那块锁魂玉烫得惊人,烫得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上。

  他知道这一夜迟早会来。

  从她踏出锁魂玉的那一刻起,从她似笑非笑地说"我要你爱上我,然后挖你的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的债终究要讨。而他欠了她两世,这条命,本就是赊来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荒庙里,七十二盏红烛换成了白烛,摆成一朵枯萎的彼岸花。沈青梧坐在供桌中央,一身大红嫁衣艳得像血,在满室惨白中灼灼燃烧。她手里把玩着那支金钗,钗头的彼岸花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极美,美得不带一丝阴气,像是百年前柳溪村那个采茶女,在春日里对着少年回眸。

  "你来了。"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快。"

  江辞站在庙门口,肩头落满雪。他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金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软,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尘埃落定。

  "嗯。"他走进来,反手掩上庙门,将风雪隔绝在外,"我来了。"

  沈青梧歪了歪头,打量着他。他瘦了,病了一场,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亮得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那里面没有惧,没有疑,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温柔。

  "你好像变了。"她跳下供桌,赤足踏过冰冷的地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这些日子,你教我笑,教我温柔,教我做人……江辞,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是羽毛搔过心尖,却淬着剧毒。

  江辞看着她,没有犹豫:"是。"

  沈青梧瞳孔微缩。

  她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他的否认,他的挣扎,他的恐惧。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用那样干净的声音,说"是"。

  "那你可知,"她抬起手,金钗抵在他心口,隔着单薄的道袍,钗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我教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爱上我。等你把真心掏给我,我就把它挖出来,让你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痛彻心扉。"

  "我知道。"江辞说。

  他握住她执钗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千年玄冰。他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它,轻轻往前一送——

  钗尖刺破衣料,刺入皮肉,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钗头的彼岸花。

  "你……"沈青梧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青梧,"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如果这是你要的,我给你。"

  他握着她的手,将那支金钗一寸一寸,推入心口。

  鲜血涌出来,顺着金钗的纹路往下淌,滴落在她赤白的足尖旁。江辞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可他却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迟来百年的约定。

  "为什么……"沈青梧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她本该快意,本该大笑,可看着他心口那朵绽开的血花,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为什么不躲?!你明明……你明明可以躲的!"

  "躲了……"江辞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她嫁衣的前襟,"你就……放不下了……"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他的指尖穿过她半透明的魂体,像是穿过一缕青烟。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忘了……你现在是魂体……"

  他收回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覆在那支金钗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说得极轻,极温柔:

  "青梧……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沈青梧僵住。

  "你恨了我百年……"江辞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现在……我把命还给你……"

  他的手从她心口的方向滑落,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只虚虚地拢在空气中,像是拢着一缕不存在的温度。

  "你终于可以……放下了……"

  "这一世……"他看着她,眼神开始涣散,却固执地不肯闭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里,"我终于……没有迟到……"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青梧抱着他缓缓倒下的身体,跪在满地白烛中央。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大红嫁衣——那嫁衣是鬼气凝成的实体,能接住凡人的血——那血是烫的,烫得她这具百年鬼躯都感觉到了灼烧般的疼痛。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他。

  他闭着眼,嘴角还凝着那抹笑,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骗子……"她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

  她猛地拔出那支金钗。

  鲜血喷涌而出,却径直穿过了她半透明的魂体,落在满地白烛上,滋啦作响,像是下了一场血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空空荡荡,没有血,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冷。

  一种比锁魂玉中更刺骨的冷。

  她应该笑的,应该快意地大笑,应该把他的魂魄抽出来折磨百年。可她只是抱着他,在漫天风雪灌入的荒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声音不像鬼啸,像是一个被再次抛弃的女子,在百年后的雪夜里,终于失去了她等了一生的人。

  "江辞……江辞!"

  她摇晃着他,血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那是鬼的泪,血红色的,滚烫的,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像是某种迟来的烙印。

  "你给我醒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说终于安心了?!什么叫没有迟到?!江辞——!"

  回应她的,只有庙外呼啸的风雪。

  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冰冷的心口,那里还插着那支金钗,金钗上刻着的彼岸花被血浸透了,红得妖异。

  "为什么……"她对着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百年未有的茫然,"为什么你死的时候……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