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频频相逢

初秋的日头落得越来越早，傍晚五点多，老城区的巷子便浸在一层淡淡的暮色里。

苏晚放学背着书包拐进那条熟悉的街巷时，目光下意识往左侧那一排老旧出租屋瞟了一眼。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路过这里总会不自觉多看一眼。

那天巷子里的一场偶遇，像一颗轻轻投进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散不去的涟漪。

她脚步刚往前走了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台阶上。

严浩翔坐在台阶最上面一级，背靠着斑驳泛黄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垂着眼，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他身上还是那件简单的灰色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额头上包扎的纱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道浅浅结痂的伤口。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了抬头，视线精准落在苏晚身上。

四目相撞，严浩翔微微一顿，把手里未点燃的烟揣回口袋里。

“放学？”他先开了口，语气算不上热情，却也没有初见那天满身的戾气。

苏晚停下脚步，指尖攥紧书包肩带，轻轻点了下头：“嗯，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没事，吹吹风。”严浩翔从台阶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今天模考，考得怎么样。”

苏晚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件事，她垂眸笑了笑：“不太确定，有几道大题很难。”

“哪一科？”严浩翔顺势问道。

“数学。”苏晚皱了皱鼻子，想起试卷上难解的题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着，估计要丢很多分。”

严浩翔看着她一脸苦恼的模样，沉默片刻：“拿出来，我看看。”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他：“你会？”

“以前学过。”他淡淡开口，没有过多解释。从前在严家，他的成绩一直拔尖，只是家里出事之后，一切都被迫中断了。

苏晚半信半疑地把书包放到地上，翻出皱巴巴的数学试卷递过去。

严浩翔接过来，借着巷口微弱的天光低头浏览，目光飞快扫过试卷上空白的大题。他指尖点在题干上，缓缓开口：“这里第一步辅助线画错了，所以你推不出结果。”

苏晚连忙凑过去，站在他身侧认真听着他讲题。

少年的声音低沉冷静，条理清晰，原本看得一头雾水的题目，被他几句话点拨，思路一下子通透起来。

“原来是这里，我一直卡在这里。”苏晚恍然大悟。

严浩翔侧过头，就看见女孩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听得格外认真。他心头微动，飞快收回目光，把试卷还给她：“多练几道同类型的，下次不会再卡。”

“谢谢你啊。”苏晚小心翼翼叠好试卷放回书包，抬头看向他，“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话像是戳到什么隐秘的伤口，严浩翔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他挪开视线，望向巷子尽头：“不上了。”

简单三个字，藏着说不尽的落魄。

苏晚心里一阵愧疚，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严浩翔回过头，看见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反倒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没事，不用道歉。本来就是事实。”

气氛安静下来，晚风穿过窄巷，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

苏晚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一直住在这里吗？”

“暂时。”严浩翔语气平淡，“先找点活干。”

从前众星捧月的少爷，如今落到要在老城区打零工糊口，其中落差，旁人很难体会。苏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打工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严浩翔淡淡应着，忽然看向她，“你每天放学都走这条巷子？”

“对啊，这是回家最近的一条路。”苏晚点点头。

“晚上尽量早点回去。”他叮嘱一句，“这条巷子里流动人口多，不安全。”

“我一般都是这个时间。”苏晚弯了弯眼睛，“我走好几次了，都没出事。”

严浩翔眉峰微蹙：“侥幸而已。”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苏晚忍不住笑出声：“知道啦，严先生。”

一声略带俏皮的称呼，让严浩翔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地方，又泛起一丝浅浅暖意。

之后的很多天，他们常常会在这条老巷偶遇。

有时候苏晚放学，会看见严浩翔早早坐在台阶上等，不知道是特意，还是巧合。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等她过来，偶尔会问起考试，偶尔什么也不说，就并肩站一会。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

苏晚刚走到巷中段，几滴冰凉的雨点就砸落下来。她慌忙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苏晚。”

她回头，严浩翔快步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要下雨了。”他把伞塞到她手里，“拿着。”

“那你呢？”苏晚下意识推回去。

“我住前面不远，跑几步就到。”严浩翔按住她的手，没有给她推辞的机会，“拿着。明天放学路过这里再还给我。”

话音刚落，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严浩翔不再多说，转身，直接冒雨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快步跑过去。

苏晚握着还带着他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掌心却是滚烫的。

她撑开伞，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雨落在伞面上，哗哗作响。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这一把普通的黑伞，心口软软地陷下去一块。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越来越期待每天放学经过这条旧巷。

期待一场不期而遇，期待能看见那个落寞却依旧骄傲的少年。

只是那时候的苏晚还不懂，旧巷里一次次温柔相逢，只是苦难岁月短暂馈赠的糖。

往后漫长刺骨的苦，都还在后面等着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