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影难寻

银白长烛的火光静静跳动，投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影子。金主训没有离开。

馆外的迷雾沉沉叠叠，隔绝了尘世的晨昏，在这里分不清昼夜，只余下永不停歇的、淡淡的冷光。他缓步越过一排排陈列木架，目光掠过架子上一颗颗流光溢彩的晶石，那些晶体里面隐约浮过人影悲欢，转瞬又消散不见。

他听不懂晶石里面藏着的故事，可心口那股闷胀的怅然，始终没有散去。

金主训低声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落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初见oo的那一刻，并非一见钟情的悸动，更像是失散很久的魂魄寻到归处，空空落落，又酸涩难当。明明是初次相见，却仿佛已经相识了一生一世。

oo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衣袖垂落，方才那片透明的手背又隐隐露出来一角，她飞快将手攥紧，藏入宽大的袖管。神魂消融的征兆越来越明显，方才只是静止时显现，如今心绪稍有起伏，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变得虚薄。

不能靠近，不能动心，不能流露半分过往。

摆渡人的戒律字字刻在她神魂之上，可眼前站着的，是金主训。是几百年前，陪她看过山涧落雨，松间月色的那个人。

oo侧过身，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满架晶石之上，声音清淡如薄冰

金主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最后目光依旧落回她身上。

他忽然发问

oo一怔。千百年来，无数来客踏足寄放馆。人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爱恨得失，想求得解脱，从来没有人问过摆渡人要付出何等代价。

她顿了片刻，淡淡回话

宿命二字，轻飘飘，却重得压人。

金主训眉头蹙得更紧，心底那股莫名的心疼涌上来。他完全想不起缘由，不知道这份心疼从何而来，可看着眼前女子孤清的背影，只觉得她像是被囚禁在这座无边馆宇的囚徒。

金主训缓缓说道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神色茫然。

那些梦，是爱之晶溢出的残碎念想。晶石封存了他全部记忆，可几百年浓烈的情意不会彻底泯灭，会化作零碎梦境，渗入他每一世轮回。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些梦境，正是他们曾经真实拥有过的时光。山涧撑伞，月下把酒，全部都锁在那枚金色晶石之中。

她抬眼望向长廊深处的木架。隔着数排大大小小的晶体，那颗浅金色的爱之晶，正在轻轻震颤，晶体内流转的光芒忽明忽暗，似是在回应金主训。

只要她愿意，伸手取出晶石，解开封印，所有被掩埋的过往就会汹涌而出。金主训会记起相爱，记起别离，记起当初他亲手寄存爱意时的万般痛苦。

可那又如何。

oo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方才短暂的心绪波动，让她的小臂又透出一层朦胧的透明，细小的金尘悄无声息，从袖口缝隙缓缓飘出来，在空中转瞬消散。

归还晶石，唤回记忆，也救不了正在瓦解的她。

等到他终于记起一切的时候，或许，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化为漫天飞尘。

那样的结局，太过残忍。

几百年前，金主训选择遗忘，本意就是想要免去两个人这份撕心裂肺的折磨。若是如今再把痛苦强加给他，那几百年的封存，又算什么。

oo收回目光，压下喉间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她声音放得更轻

金主训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

他的指尖朝着oo的手腕伸过去，想要触碰，想要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就在指尖将要碰到衣袖的一瞬，金主训的手指径直穿了过去。

没有肌肤相触的实感，只穿过一片微凉的、近乎虚无的空气。

金主训瞳孔骤然收缩。他怔怔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再看向oo，眼底满是惊愕。方才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oo的手腕，是半透明的形态，点点金尘顺着衣袖悠悠飘散。

oo猛地往后撤开一步，避开他的动作。心头慌乱翻涌，神魂的瓦解因为方才的靠近，又加剧几分。她不敢再让他看见这般模样。

馆内银白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oo转过身子，背对金主训，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

金主训站在原地，心底翻江倒海。方才那一触即空的触感，那飘散的金色微尘，还有她刻意躲闪的模样，全部都在告诉他，这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他息息相关。

oo没有回头。

长廊深处，那枚金晶嗡鸣不止。她闭上眼，那些属于金主训的回忆又一次涌入脑海——离别那日，他红着眼，对她说，oo，我不愿看着你一点点消散，我选择遗忘，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可他不知道，寄存下的爱意没有消失，反而日复一日，折磨着守着晶石的她。

oo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馆内安静的风声吞没

金主训望着她孤冷的背影，还想要再说什么。可馆外的浓雾开始翻涌，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裹住他的身躯。

他看见oo立在一片流光晶石之间，脊背挺直，却透着无尽的孤寂。

下一刻，天旋地转。金主训的身影，被迷雾卷走，消失在寄放馆的木门之外。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喧嚣与人间，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馆宇之中，只剩下oo一人。周遭归于死寂，只有长烛静静燃烧。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整条小臂大半已经化作通透的模样，细碎的金尘源源不断从她躯体飘出，浮在空中，慢慢消散。

她缓步走到木架之前，伸手，轻轻抚上那一颗温热震颤的金色爱之晶。

晶石之内，旧梦辗转，爱意滚烫。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四下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