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浸尘霜

馆门闭合之后，屋外翻涌的浓雾逐渐平息。银白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点点微光落在满地的浮尘上。oo垂着手臂，小臂半透明的地方不断逸出点点金尘，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旋即消散无踪。

那是她正在流逝的神魂。

方才金主训在此，心绪起伏间诅咒被再度挑动，损耗比往日重了数倍。她慢慢倚靠在冰冷的木架上，掌心贴在那颗温热的金色晶石上。晶体内部光影流动，将几百年前的画面再次展现在她眼前。

依旧是那一场山涧雨。

斜斜的雨丝打湿青石，金主训的青衫肩头浸湿，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他自己却淋了一身冷雨，眉眼间却带着浅浅笑意。“oo，做摆渡人很苦，若有一日可以挣脱，我想带你去看人间万家灯火。”那时的话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但摆渡人哪有挣脱一说。规则刻入神魂深处，不动情则永守馆宇；动了情便化为尘埃。当初金主训亲眼见到她的身体变得虚薄无力时，才决定将所有爱恋和回忆封入这枚晶石，并希望遗忘能带来两全其美的结果。而今他已离去数百年，这份深藏的情感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最终，该放下的人得到了解脱，旁观者却深陷其中。

OO缓缓收回手，晶石幻象敛去，重归沉静的金光。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摆渡人本不该有这般汹涌的情绪，每一次心动都在加速她的消亡。馆内静得可怕，除了烛火微弱的声响外再无其他声音。

人间那边。

金主训被迷雾送回俗世，睁眼时已在城外山林路旁。暮色四围，晚风拂过枝叶，四处弥漫着烟火气，寄放馆早已不见影踪，方才的一切恍如梦一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落空的触感，半透明手腕和飘散的金尘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是梦。

那座馆，那名叫oo的女子，都真实存在过。心口的空洞比以往更加明显，钝痛一次次碾过心头。虽然记不清过往，但他确信自己与她并非初见。回到城中宅院，夜色已然降临。金主训坐在窗前，案上烛火摇曳。他撑着额头，闭上双眼，今晚梦里的片段格外清晰：山间松月，潺潺落雨，伞沿滴落的冷雨……只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看清那人完整的脸庞，影像总在快要成形时破碎。

“不要看着我消散……”一句低语朦朦胧胧飘进梦里。是谁在说话？他在梦中奋力追寻，伸手抓到的只有冰凉雾气。猛然惊醒时，一身薄汗，窗外已是深夜。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铺满清霜。

他坐起身来，心口闷得发慌。梦中的那句残碎话语牢牢盘旋，尽管想起名字却又不知何故。“oo……”喉间骤然一涩，眼泪无声滑落。他愣住了，这个名字明明从未听闻，却深深镌刻在心底。仿佛是久经掩埋的记忆终于透出一丝缝隙。

金主训拭去眼角的泪水，茫然与煎熬填满了他的双眸。他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另一边，寄放馆中。

oo立在长廊，隔着一层虚无的界膜遥望人间夜幕里悬挂的月亮。摆渡人看不见凡人现世的一举一动，却能感知到爱之晶的异动。方才晶石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是金主训又梦见过去。那些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正拼命寻找出口。只要解封一切便会尽数归来。

可她只是静静凝望人间月色，袖下的手依旧不住飘出金尘。她肩侧已透出虚无，连月光穿过躯体也不会留下完整影子。即便归还晶石，等他记住全部相爱与离别后，看到的也只是她化为飞灰。数百年前他努力避开的痛苦，她不愿再强加给他。不如让他带着朦胧记忆安稳度过一世，哪怕代价是世间再无oo。

忽然之间，馆外的迷雾泛起涟漪。有人来了，并非执念牵引的陌生人，而是金主训的气息。他竟循着那一缕微弱感应再次找到时间寄放馆。木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笃，笃。声音在死寂的馆内格外清晰。oo身子微微一僵，手指轻蜷。满架晶石嗡鸣作响，特别是那枚爱之晶，光芒大盛。隔着一道木门的外面，是他遗忘前尘后的身影。而门内，是走向消亡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