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陆深冲破狭路阻拦之后,身影彻底消融在密林黑暗之中,只余下林间枝叶晃动的余响。
队员简单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血腥味混着潮湿腐叶的气息弥漫在狭窄山道。
沈逾肩头外衣被凿刃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肉擦伤火辣辣作痛。
回溯超负荷运转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大脑,眼底猩红数据流不断闪烁跳动。
【目标脱离接触,逃窜方向:荒河干流下游。】
【推测目的:借助河道掩护,沿水岸转移,规避陆上所有哨卡。】
带队队员立刻拿起对讲机,急促向指挥部汇报刚刚发生的遭遇战。
“第二小队西侧山径遭遇嫌疑人陆深,对方持长凿袭扰,造成一名队员负伤。”
“嫌疑人没有向外突围,向着荒河主河道方向逃窜。”
对讲机那头,苏清禾的声音立刻传来,语气紧绷。
“收到,所有沿河巡逻小组,立刻加强河岸警戒,重点盯紧浅滩、回水湾、废弃渡口。”
“他不敢走陆路关卡,极有可能顺着河滩乱石带移动,甚至下水漂流。”
夜色之下的荒河水流湍急,浪涛撞击礁石,发出轰鸣般的哗哗巨响。
河道两岸乱石林立,灌木丛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可供躲藏的死角。
想要在绵延数公里的河岸线上找到一个刻意隐匿身形的人,难度极大。
“不能分散追击。”沈逾压下头部眩晕,沉声劝阻想要立刻追上去的队员。
“他深谙诱敌战术,分开小队会被他逐个牵制,我们沿着主路向河道推进,同步通知沿河警力向内收拢。”
众人不敢贸然散开,保持完整编队,打开夜视设备,向着荒河河岸稳步行进。
山风裹挟河水的寒气扑面而来,空气中除了水汽,又一次嗅到那股熟悉的陈旧木料气味。
气味若有若无,随着水流风向飘忽不定,证明陆深就在不远的水岸一带。
十几分钟之后,队伍抵达荒河岸边一处巨大回水湾。
大片灰白色乱石铺满河滩,水流在这里回旋打转,水面泛着细碎幽暗的波光。
远处几支沿河巡逻小队的手电光点,正从左右两边快速向此处合围靠拢。
就在这时,河滩乱石堆后方,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之中,忽然传来木头摩擦石头的轻响。
沈逾抬手,全队瞬间止步,关掉大部分手电,只保留夜视仪观察。
夜视光屏上,一团人形热源蜷缩在岩石背面。
陆深并没有下水漂流。
他搬来几块浮木挡在身前,借岩石掩护,潜藏在回水湾的滩头,静静等待机会。
他打算等到巡逻队伍路过之后,再趁着混乱,绕向包围圈的薄弱缺口。
“他躲在右前方那块巨型礁石后面。”沈逾压低声音传递信息。
合围的三支小队悄然散开,呈半弧形,缓缓向礁石收拢。
脚步声放得极轻,脚下碎石偶尔发出细微摩擦。
距离不断缩短,礁石之后的陆深,似乎察觉到周围氛围不对。
哗啦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长木凿。
退无可退,前有汹涌河水,后是步步逼近的警察,左右已经被完全封死。
包围圈彻底合上,再也没有可以逃窜的路径。
“陆深,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凶器投降。”带队警察高声喊话,声音压过河水浪声。
礁石后的男人缓缓抬起头,花白凌乱的头发被河风吹得飘动。
脸上依旧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被打扰之后的愠怒,如同手艺人看见自己的木料遭到毁坏。
他环顾四周,退路尽数断绝,身前是奔流不息的荒河。
“我的山,我的木头……全都被你们毁了。”陆深沙哑的声音在河滩回荡。
“那些闯入的外人,本就该被处理掉,我没有错。”
扭曲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认为自己犯下滔天罪孽。
沈逾往前踏出两步,隔着数块乱石望向对方。
“手艺不是伤害人的借口。你徒弟,江屹,还有许许多多失踪在山里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木料。”
这句话狠狠戳中陆深心底埋藏多年的心结。
他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攥紧长凿,忽然侧身,就要向着湍急的河水纵身跃下。
他宁愿投身冰冷激流,也不愿意束手就擒。
“拦住他!”
两名早已迂回至侧面的队员立刻扑出,不等他纵身起跳,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陆深力气极大,疯狂挣扎,手中长凿奋力挥舞,凿尖擦过队员的手臂。
数人合力压制,乱石滩上响起激烈的扭打声响,碎石四处飞溅。
“放开我!这片山是我的!”陆深嘶吼,声音嘶哑不堪。
可再多的挣扎,也抵不过合围而来的警力。
手铐咔嗒一声锁死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腕之上。
那把伴随他多年、沾染过鲜血的老式长凿,重重摔落在河滩乱石之间。
金属凿头撞击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陆深终于落网。
疯狂的挣扎渐渐褪去,他垂着肩膀,大口喘息,眼神空洞,望向身后漆黑的连绵群山。
属于他的狩猎领地,再也不能庇护他。
苏清禾接到消息,带领支援队伍迅速赶到回水湾河滩。
强光手电齐齐亮起,光束落在被牢牢控制住的陆深身上。
那张旧照片里沉默本分的乡间木匠,此刻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脸上写满偏执与不甘。
技术队员上前,采集他手上、衣物上残留的木屑与微量血迹,与破庙、荒河浮尸案物证做比对。
“嫌疑人陆深,抓捕到位。”苏清禾对着对讲机冷静汇报。
荒河两岸的哨卡收到捷报,紧绷一夜的气氛稍稍松缓。
夜风卷动河水滚滚东流,仿佛带走这片大山积压十余年的沉沉血色。
队员将陆深押离河滩,沈逾站在岸边,低头看向地上那把遗弃的长凿。
眼底数据流缓缓平息下来,回溯带来的钝痛依旧残留,却不再有危险预警。
破庙满墙代表受害者的刻痕,木屋之中半成品的禁锢木具,荒河之中打捞而起的江屹的尸体。
一桩尘封十余年的山野连环凶案,至此人赃并获,真相大白。
但沈逾心里清楚,案子还没有彻底结束。
破庙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数量,远不止目前已知的两名受害者。
还有更多消失在荒河群山之中的无名者,他们的下落,依旧埋藏在这片大山深处,等待被挖掘。
苏清禾走到他身旁,望向奔流不息的荒河。
“把陆深带回办案点立刻突击审讯。”
“我们要从他口中,挖出所有刻痕背后,每一个受害者的故事。”
夜色依旧深重,天边远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近,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