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浓雾缓缓流动,天色逐渐亮开,厚重的白霭稀释成轻薄的烟岚。
笼罩荒村一整夜的阴雨湿气慢慢褪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细碎光斑。
屋顶那道窥伺的黑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整片死寂的残村。
全队收拢阵型,撤出木屋区域,没有人再敢轻易分散行动。
刚才居高临下的凝视感,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队员低声汇报:“苏队,现场物证全部封装完毕,新木屑、带血木料、半成品木具全部留存,可回队做精密比对。”
苏清禾点头,目光望向荒村最深处,眉头始终紧绷。
“他熟悉地形、擅长潜伏、耐心极致,不会留下低级破绽。”
“能让我们找到木屋据点,大概率是他刻意留白的次要巢穴。”
真正的核心藏身处,绝不会这么容易暴露。
沈逾站在村口,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残留的回溯预警迟迟不散。
刚才短暂对视的瞬间,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方位偏差。
凶手撤离的方向,不是后山密林,而是荒村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地势低洼、残墙密集、遮挡极多,是整片村落视野最死角的位置。
“西北角还有建筑?”沈逾侧头询问身旁的拾柴老人。
老人愣了愣,回想片刻,低声回应。
“那边……有座山神庙,很早很早以前就塌了大半。”
“村里兴旺的时候,村里人逢年过节都会去上香,荒村之后,就彻底没人去了。”
破庙、死角、偏僻、少有人至。
每一个特征,都完美符合连环凶徒的藏身处偏好。
沈逾抬眼看向苏清禾,语气笃定。
“核心据点,在破庙。”
苏清禾当机立断,迅速重新部署队伍。
“留两人看守木屋现场,其余人全员跟随,目标西北角破庙,谨慎推进。”
队伍成战术纵队,沿着残破墙垣之间的窄路,缓慢向村落深处推进。
脚下路面泥泞混杂碎瓦,两侧断墙长满荒草,破败景象触目皆是。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鸟鸣风声都渐渐消散。
空气里淡淡的木屑气息再度浮现,且越来越浓。
不是新打磨的清香,是混杂着陈旧霉味、淡淡血腥气的老木头味道。
前行百余米,一座坍塌过半的石砌破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庙顶大半垮落,只剩半边残架支撑,断碑倒伏在地,香坛开裂长满青苔。
门前两级石阶磨损严重,角落堆满枯枝败叶,看上去荒废多年。
可沈逾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门前落叶分层不均,表层散乱,底层压实。”
“近期有人频繁踩踏、清扫、出入。”
看似荒芜的破庙门口,藏着被刻意伪装的活人痕迹。
队员举枪警戒,缓步围合,从左右两侧包抄逼近。
靠近庙门的瞬间,浓郁的木工气息扑面而来。
残庙内部,竟被人简单修整过。
塌落的碎石被堆在角落,地面相对平整,中间位置摆放着一张老旧木案。
木案纹理磨损深重,边角布满凿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这里,才是老木匠真正的工作台。
“这里才是主据点。”苏清禾眼神凝重,“木屋是障眼,破庙才是常年藏身地。”
众人踏入庙内,目光扫过台面,所有人呼吸微微一滞。
木案上整齐摆放着全套老式木作工具。
凿子、刨子、墨斗、卷尺、手锯,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发亮。
常年使用、悉心保养,从未荒废。
工具旁整齐码放着数段打磨规整的细木条、细绳料,全部是制作禁锢器具的半成品。
沈逾缓步走到木案前,眼底数据流微微闪烁,回溯感应悄然触发。
【检测到高密度作案残留气息。】
【此处为长期作案规划、器具制作核心场地。】
【多次案发前,目标在此打磨、编织、筹备凶器。】
无数个深夜,凶手独坐残庙,借着夜色默默打磨木料、编织绳结。
荒河之上的每一具浮尸、每一道规整禁锢痕迹,源头全都在这里。
队员在庙内两侧排查,很快有了重大发现。
“苏队!这边墙上有刻痕!”
残庙内墙的黄泥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深浅不一的竖线痕迹。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层层叠叠,遍布墙面。
每一道刻痕,深浅一致、长短均匀,出自极其稳定的手部力度。
老人凑上前看清墙面刻痕,瞬间浑身发冷,声音颤抖。
“这是……记日子的刻痕。”
山里老人记账、记年份,常会用这种土办法。
可这满墙密密麻麻的刻痕,绝非记年份那么简单。
沈逾指尖悬空划过墙面刻痕,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不是记日子。”
“是记猎物。”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被他盯上、或是已经得手的受害者。
十几年深山蛰伏,整墙刻痕数量触目惊心。
足以证明,这十几年里,失踪、遇害的人数,远不止目前发现的几具荒河浮尸。
这是一桩横跨十余年、被彻底掩埋的连环旧案。
苏清禾神色彻底沉冷,沉声下令。
“全面取证,墙面刻痕拓印、工具封存、半成品木具全部留样比对。”
“仔细搜查庙内每一处死角,不要放过任何细小遗留物。”
队员立刻散开,细致排查残庙各个角落。
片刻后,一名队员在香坛夹缝里,抠出一件被泥污包裹的细小物件。
冲洗干净后,一枚银色吊坠静静躺在掌心。
款式老旧,边缘磨损,吊坠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
老人看见吊坠,瞳孔骤缩。
“这是……老木匠自己戴的挂件!当年村里人都见过!”
专属信物、核心据点、作案工具、猎物刻痕。
铁证如山。
陆木匠,就是荒河连环凶案的真凶。
就在所有人固定物证、锁定真凶身份之时。
沈逾的回溯预警,再度骤然拉满。
刺骨的窥探感,重新笼罩全身。
不是远处观望。
这一次——
人,就在破庙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