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浮迹，绳结秘讯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势不大，细碎雨丝漫天飘洒，裹着河沟里散不开的腥潮气，落在皮肤上，一阵阵凉丝丝的。

　　周峰站在水沟岸边，裤脚早被野草浸得透湿，裤管糊了厚厚一层黏腻黄泥。他垂眸盯住地面那串脚印，雨水已经冲刷掉大半纹路，再过上半小时，这点仅存的痕迹，便会被彻底抹除。

　　“周队，过来这边。”

　　警员小李蹲在河湾浅水滩旁，压着嗓子喊话，手里手电紧紧贴住水面，光束斜斜划破浑浊的河水。

　　周峰踩上湿滑泥滩往那边挪动，脚下泥土猛地一滑，身子踉跄一晃，慌忙伸手攥住一丛倒伏的芦苇秆，才勉强站稳身形。

　　河面浮满被暴雨冲落的杂草碎叶，乱糟糟地铺了薄薄一层。手电光扫过水面，水波层层荡开，四处晃动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晕。

　　“看见啥了？”周峰压低声音问道。

　　小李抬手指向河水深处，手电光圈死死定在一处。

　　距离岸边两三米的水下，一团灰蒙蒙的物件半陷进淤泥，大半身子浸在河水之中，只露出小小一角，随水流轻轻起伏。看着不像是石块，轮廓软塌塌的，分明是一块布料。

　　“刚刚水波翻涌那一瞬间瞥见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上游漂来的垃圾。”小李抿紧嘴唇，将警棍探入水中，小心翼翼挑向那团东西底下。

　　淤泥被搅动翻起，浑水瞬间漫开，眼前顿时一片迷蒙。两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候泥沙慢慢沉降。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手电玻璃罩，耳边只剩河水哗哗奔涌的声响。远处村落灯火尽数熄灭，整片河滩，只剩这一束孤零零的光亮。

　　浑水缓缓散开，水下物件的样貌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件旧外套，粗布料子，长时间浸泡在河水里，颜色褪得灰暗，布的边角磨得起毛，领口还挂着一小截扯断的麻绳。

　　周峰戴上橡胶手套，半跪在地，尽量不把身子探进河水。指尖勾住外套衣角，一点一点费力往岸上拖拽。

　　布料吸饱河水，分量沉得吓人。拖上岸之后水珠不停往下滴落，泥水顺着手套缝隙，一滴滴往下淌。

　　外套摊在泥泞地上，一股潮湿腐朽的河泥气味扑面而来。

　　这不是老廖逃跑时穿的那件。

　　周峰心底猛地一沉。

　　好几份目击证词都可以证实，老廖从果园棚屋逃窜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工装褂子。眼前这件土灰色旧外套款式老旧，布料单薄，从浸泡痕迹来看，已经在水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东西哪来的？”小李蹲在一旁，小声嘀咕，“会不会是村民丢弃的旧衣裳，顺着河水漂流到这儿？”

　　周峰没有答话，手指拨开袖口与衣摆，仔细翻查整件外套。

　　衣身布满好几处撕裂口子，并非常年穿戴磨损造成，更像是外力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后襟处格外刺眼，一截麻绳牢牢拴在上面，绳头磨损严重，打了一个特殊绳结。

　　看清绳结的刹那，周峰的呼吸骤然顿住。

　　荒沟女尸案的卷宗照片瞬间在脑海闪过，死者双手捆绑所用绳结，绕圈、回折锁扣，手法几乎完全一致。

　　这绝非普通人随手打的普通死结，只有常年干木工、习惯捆扎木料的人，才会打出这种绳结。

　　“拿证物袋。”周峰嗓音微微发干。

　　小李立刻起身，跑向远处停靠的警车翻找密封物证袋。

　　雨势稍稍变大，雨点砸落在泥土，砸出一个个浅浅小坑。周峰蹲在原地，目光望向河道下游。

　　这片河湾连通莱阳主河，水流算不上湍急，可整个水系四通八达。上游连着山林，中途穿过数个村落，往下游走，便是发现女尸的那处荒沟。

　　这件外套，是顺水漂流至此？还是一直深埋河底淤泥，今夜暴雨搅动河床，才被翻出水面。

　　两种猜想，指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周队！”老陈踩着泥水快步跑来，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山下各个卡点传来消息，到现在，依旧没有老廖的踪迹。”

　　“玉米地那边搜查完了？”周峰头也没抬。

　　“全都搜遍了，犄角旮旯一处没落下，水沟对岸的杨树林也排查完毕。人早就跑没影，谁也说不清他钻去哪个方向。”老陈大口喘着气，抹去脸上雨水，“乡下地方田埂水渠纵横交错，到处都能通行，根本堵不住。”

　　周峰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外套后襟的绳结，冰凉泥水沾在手套表面。

　　“你看看这个。”他将外套后襟的麻绳转向老陈。

　　老陈凑近过来，手电对准绳结，眯起双眼细细端详。短短几秒过后，他的身体微微僵住。

　　“……这个绳结。”老陈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和荒沟那具女尸身上，是一模一样的打法。”

　　“嗯。”周峰淡淡应了一声。

　　“那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难道还存在第二个遇害者？”小李拿着证物袋匆匆赶回，听见二人对话，不由得放轻语调。

　　“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周峰缓缓摇头，“有可能是多年前沉在河底的旧物，被暴雨冲了出来；也有可能，是老廖近期丢弃在此。”

　　一股沉闷压抑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倘若这件外套属于另一名受害者，那就意味着老廖手上沾染的鲜血，远比卷宗记录的还要多。可若是陈年遗留旧物，背后便埋藏着一桩更早的往事。

　　一件泡得破烂的外套，一个特殊绳结，能够提取到的线索实在太少。

　　“封好，交给技术队。泡水布料、附着泥土、纤维全部采样，务必筛查DNA信息。”周峰示意小李小心将衣物装进密封证物袋。

　　湿漉漉的布料被塞进袋子，塑料袋内壁瞬间蒙上一层白茫茫水雾。

　　老陈望向漆黑幽深的河道，雨水落进河面，升起一层薄薄水雾，再往远处望去，河面彻底融进沉沉黑夜，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场大雨正好给他做掩护。山林深处、废弃老屋，甚至村民闲置的柴房，随便一处地方都能藏身。”老陈低声感慨，“这样漫无目的地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峰没有接话，目光顺着河道朝下游远远延伸。

　　河水滔滔不绝奔涌，这么多年，不知道裹挟走多少物件。而荒沟抛尸地点，正处在这条水系下游。

　　一个念头在脑海当中冒了出来。

　　会不会，不止一具尸体，顺着这条河道，被冲到荒沟？

　　“天亮之后，分成两组人马，沿着河湾上下游两岸开展地毯式排查。回水湾、浅滩淤泥区作为重点，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遗留物件。”周峰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驻守山林的队伍不许撤退。老廖心思狡诈，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重新钻回山里。另外通知各村村干部，叮嘱村民夜里锁好家门，不要随意给陌生人开门。”

　　一道道命令传递出去，对讲机沙沙的电流声响此起彼伏，队员应答声接连传来。

　　雨依旧下个不停，刺骨寒气顺着衣衫往骨头缝里钻。

　　周峰蹲得久了，膝盖阵阵发酸，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视线再度落回刚刚打捞起外套的那片水域。

　　手电光柱重新扫过河面，水波不停来回晃动。

　　当光柱扫过河湾深处那处回水死角，水下一团黑乎乎的轮廓借着水流翻动，飞快一闪而过。

　　快得就像是人的错觉。水流一卷，那团黑影重新沉入浑浊淤泥，彻底消失不见。

　　周峰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死死攥紧手中的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