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倒计时，一别小楼秋

七天的倒计时无声地悬在两个人头顶，没有人大张旗鼓提起，却每一分每一秒都真实地往前流逝。小院的桂花差不多快要落尽，风起的时候，残花簌簌铺满青石台阶，曾经馥郁的甜香变得稀薄，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缕，缠绕在廊下。学校里，分班的筹备紧锣密鼓。教室墙上张贴出新的班级划分草稿，文科班全部迁至二楼，理科搬去四楼。下课走廊里来来往往，不少同学抱着书本习题，提前适应新教室的方位。苗知婳和裴澈依旧是同桌，只是这份同桌的缘分，也只剩下寥寥数日。

课堂之上一切如常。裴澈理科解题依旧锋芒毕露，苗知婳的作文照旧时常被周老师拿来当做范文朗读。只有课间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才会漫开一点淡淡的离绪。苏柠几乎一有空就黏过来，生怕苗知婳心里憋闷。

苏柠压低声音，一边宽慰，一边又忍不住叹气

苗知婳指尖攥紧笔杆，轻轻“嗯”了一声。道理她全都懂，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失落，怎么都散不开。后座陆骁也察觉到氛围的微妙，不再拿两人开玩笑。偶尔放学，他会主动跟上来聊几句闲话，冲淡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

回到裴家的日子，作息没有改变。放学一同回来，简单解决晚饭，再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长实木桌依旧横亘在两人中间。台灯暖光倾泻而下，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上。只是如今，同样的场景，多了一层告别的意味。苗知婳悄悄开始整理私人物品。课本、错题本、厚厚的文综笔记，一件件收拾进纸箱。苏柠赠予的那张灯下速写，被她小心翼翼夹在语文笔记本的扉页，那是这一段屋檐时光独有的纪念。她没有大肆收拾，只是每天夜里，趁上楼回房之前，慢慢归置一点，仿佛慢一点，时间就能走得缓一些。

有一晚，窗外月色很清，没有风。书房安静，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苗知婳做完一套文综选择题，抬眼，恰好对上裴澈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撞，两个人都微微一顿，又各自飞快移开视线。裴澈先打破寂静，声音很低

裴澈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停顿片刻，又补充

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给了她一个确定的去处。苗知婳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却又更加怅然。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是夜夜相见；往后，想要问一道题，都要特意爬上两层楼，穿过陌生的走廊。

之后几日，秋雨又零星落过两场。残桂被雨水打烂，落得满地狼藉，院子里几乎闻不到花香了。搬离的前一天夜里。两人照旧在书房学到深夜。桌上摊开月考的错题卷，没有大量新习题。苗知婳把积攒许久的数学错题整理出来，裴澈一道一道帮她梳理思路。讲到最后一道大题，夜色已经深透，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悄跨过十一点。

裴澈合上草稿纸。苗知婳把写满解析的草稿纸收好，叠整齐放进文件夹。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少年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情绪。

他说得克制，不肯流露太多情绪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袒露心动。处在高一的他们，被学业、现实、家庭牢牢框住，那些藏在灯下、热面、雨夜之间的喜欢，只适合埋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庭院的枝叶，落在地面。司机一早等候在院门外，纸箱与行李都已经搬到客厅。裴澈父母下午便要抵达家中，苗知婳该离开了。她背着书包，最后环顾一遍这座住了近三个月的小楼。客厅，走廊，二楼自己住过的客房，还有那间夜夜相伴的书房。每一处，都留存着细碎的回忆。裴澈站在玄关，一身干净校服。

苗知婳声音轻轻的。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不舍的拥抱，仅仅两句简单对白。如同无数个普通清晨，只是这一次，分开之后，便不再归来。汽车缓缓驶离裴家的院落。苗知婳靠在车窗边，回头往后望，那栋小楼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道路拐角。

新家果然如他们所说，位置极好，步行十分钟直达学校。两居室干净明亮，家具一应俱全。一个人住，自由安稳，可屋子里空荡荡的，少了那间书房暖黄灯火的温度。

同一天，学校完成分班。重新排座，教室搬迁轰轰烈烈拉开帷幕。文科班全部迁往二楼，苗知婳分到文科二班，和苏柠再次成为同班同学；裴澈进入四楼理科一班；陆骁也留在理科楼层。教学楼，二楼与四楼。不过两层楼梯的距离，却硬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下课的人流汹涌，走廊熙熙攘攘。周三午休，苗知婳跟着苏柠去四楼图书室借参考书。穿过理科楼层的走廊，人来人往。转角处，她猝不及防看见裴澈。他和陆骁并肩走着，手里抱着一摞竞赛资料，校服袖口干净利落。

四目遥遥相撞。周围人声嘈杂，来往学生擦肩而过。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只是微微一顿，彼此轻轻点了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多余交谈。转瞬，便被涌动的人群冲开。

苏柠站在苗知婳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苗知婳收回目光，心口闷闷的。曾经夜夜同守一盏灯火的人，如今校园偶遇，只剩点头之交。

高一的故事，翻过了屋檐同居那一章。往后是分科之后漫长的学业，是堆积不完的试卷，是遥遥悬在前方的北京之约。那份懵懂心动，被妥帖收好，埋进少年少女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