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暗狱,常年不见天光,石壁渗着刺骨阴寒,混杂着血腥、霉腐与冷水的湿冷气息,层层叠叠压在方寸牢笼之间。
白日的严刑拷打从未停歇。
南枝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单薄的衣衫被血水浸透,密密麻麻的鞭痕爬满脊背、肩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数次痛得晕厥,又被狱卒用冷水强行泼醒,反反复复逼她认罪、逼她攀咬同谋。
可她自始至终,只有一句微弱却倔强的辩驳:我没有罪。
清白刻骨,宁死不污。
与此同时,角宫彻夜通明,无半分歇息之意。
宫尚角遣退所有近身侍从,只留最忠心、最隐秘的贴身暗卫,一夜之间彻查全盘线索。他褪去了大殿之上的冷静克制,眉眼覆着一层死寂的沉戾,指尖翻查着当日库房值守记录、侍女动线、搜查始末,每一条线索都精准指向一场天衣无缝的阴谋。
两名当庭作证、搜出赃物的侍女,近日莫名得了大额银钱,一夜之间添置了不少私物;库房当日值守的小卒,被人提前支开半个时辰,恰好是空出栽赃的唯一空隙;所有巧合堆砌在一起,从不是意外,是上官浅精心测算、步步闭环的杀局。
暗卫跪地低声回禀:“宫主,已然查实,两名侍女收受贿赂,受浅姑娘暗中授意栽赃陷害,全程无人目击,手法干净,几乎无迹可寻。”
宫尚角指尖死死攥着卷宗,纸页被捏得褶皱碎裂,骨节泛白,力道紧绷到极致。
他早就知道是她。
可亲手查实所有阴谋,亲眼看见对方为了害南枝,不惜利用宫人、伪造证据、借宫规律法杀人诛心,心口的绞痛还是轰然炸裂,席卷四肢百骸。
她要的从不是权柄名分。
她要的是南枝死,他余生无欢,终身悔恨。
“为何不早查。”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我厌弃。
他不是不能查,是白日深陷大局枷锁、身陷两难抉择,被礼教、身份、棋局困住手脚,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娘,替别人的恶毒,承受炼狱酷刑。
宫远徵白日的规劝字字戳心,此刻反复回荡在耳畔,狠狠凌迟着他的理智。
他是人人敬畏的角宫宫主,算尽无锋棋局,掌控宫门生死,可唯独护不住自己心尖最干净的人。
窗外晚风凄寒,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卷宗之上,晕开一片墨痕。
宫尚角落泪了。
这一生,他杀伐决断,临危不乱,历经无数险局算计,从未有过半分脆弱,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想到暗狱之中遍体鳞伤、孤苦无依、含冤受刑的南枝,想到她最后一眼死寂绝望的目光,他终究绷不住所有伪装,心口酸胀溃烂,泪水无声坠落。
是愧疚,是悔恨,是心疼,是无力,是滔天的自责。
“是我害了你。”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
若不是他偏执纠缠,不肯放手;若不是他深夜失控,毁她清白;若不是他与上官浅假意婚约,惹来滔天妒火与杀局——
她本该安稳度日,本该接受金砚的坦荡温柔,本该干干净净、无灾无难过完一生。
是他的执念,毁了她所有安稳,将她亲手推入万丈深渊。
查案收尾,证据封存。
他不能立刻翻案,不能当众揭穿上官浅,无锋余孽未清,棋局尚未收网,他一动,便是满盘皆崩,甚至会让南枝落得“徇私翻案、罪加一等”的下场。
可他一秒也等不了了。
他要见她。
哪怕隔着冰冷铁栏,哪怕只能远远相望,哪怕只能偷偷看一眼遍体鳞伤的她。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宫尚角换下华贵宫装,一身玄色暗衣,遮去所有锋芒身份,孤身一人,避开所有值守侍卫,凭着至高权限,悄无声息踏入宫门最深、最阴寒的暗狱。
狱道幽深漫长,寒意刺骨,刑具斑驳,血迹层层叠叠凝固在石壁上,满目狰狞荒芜。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重,他的心跳就越慌乱,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最深处的囚牢,锁着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与亏欠。
铁栏沉重,锈迹斑驳,隔绝了里外天地,也隔绝了他和她所有的温柔与可能。
借着狱道微弱的残光,宫尚角终于看清了牢内的景象。
南枝静静蜷缩在冰冷石地上,衣衫破碎不堪,满身血污,乌黑的发丝凌乱黏在苍白干裂的脸颊上,唇瓣毫无血色,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像是一朵被暴雨狂风摧残殆尽、濒临凋零的落花,脆弱得一碰就碎。
宫尚角呼吸骤然停滞,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剧痛席卷全身,连脚步都死死钉在原地,不敢上前,不敢出声惊扰。
他怕吓着她。
怕她看见他,只剩无尽的恨意与绝望。
良久,他才压下喉间腥甜,压低所有声息,隔着冰冷厚重的铁栏,轻声唤她:
“阿枝。”
声音极低、极哑、极温柔,藏着他所有不敢外露的心疼与崩溃。
石地上的人影微微一动。
南枝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眸空洞无神,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没有光亮,没有波澜,连恨都淡得无影无踪。
她费力抬眸,透过斑驳铁栏,看清了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宫尚角。
是那个大殿之上,眼睁睁看着她被定罪、被打入炼狱,一句依规处置,断了她所有生路的人。
她没有震惊,没有委屈,没有哭闹。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荒芜,平静得可怕。
宫尚角看着她毫无神采的眼眸,看着她满身狰狞伤痕,看着她虚弱得随时会消散的模样,心脏寸寸撕裂,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疼吗?”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是我对不起你。”
终于。
迟来的道歉,迟来的心疼,迟来的愧疚。
南枝微微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气若游丝,声音沙哑破碎:
“公子现在来……还有什么意义?”
“大殿之上,你判我有罪。”
“长老面前,你弃我生路。”
“我百口莫辩、严刑加身、受尽苦楚的时候,你在高处,稳坐大局。”
“如今夜深人静,无人看见,你再来对我说对不起?”
每一句话,都轻得像风,却锋利如刀,狠狠扎进宫尚角溃烂的心底。
“我知道是上官浅害你。”宫尚角死死攥紧铁栏,指腹被铁锈磨得通红刺痛,眼底红血丝密布,泪水几乎再次坠落,“我已经查到所有证据,是她授意宫人栽赃,是她布下死局,是她借宫规杀你。”
南枝淡淡看着他,眼神空洞:“然后呢?”
“我会救你。”宫尚角语气偏执又坚定,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阿枝,再等我几日。我收完所有棋局,肃清无锋余孽,揭穿上官浅真面目,立刻为你翻案,洗你所有冤屈,还你清白名声。”
“清白?”
南枝轻轻摇头,牵动身上伤口,疼得身躯微微颤抖,眼底却毫无波澜。
“我的清白,早在大殿之上,在你那句依规处置里,就没了。”
“我受尽酷刑,满身伤痕,罪名已定,人人皆知我是偷盗禁物、亵渎新丧的罪人。”
“日后就算翻案平反,污名早已入骨,伤痕永世难消。”
她抬眸,静静望着他崩溃隐忍的眉眼,轻声问出最残忍的一句话:
“宫尚角,你救我出来,然后呢?”
“继续做你暗处见不得光的心上人?继续被困在你的偏执里,日日难堪、年年煎熬?”
“你有婚约假面,有宫门大局,有无尽算计。我只剩一身伤痕,一身污名,一颗死透的心。”
“我不要你的救赎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宫尚角所有的伪装。
他隔着铁栏,俯身低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藏不住半分: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失望,我知道我罪无可赦。”
“是我懦弱,是我两难,是我亲手将你推入地狱。”
“可阿枝,我不能没有你。”
“棋局我可以不要,权柄我可以舍弃,大局我可以颠覆,唯独你,我丢不起。”
他望着她遍体鳞伤的模样,字字卑微,句句悔恨:
“你可以怨我、骂我、恨我,哪怕这辈子再也不原谅我。”
“但求你好好活着,撑下去,等我带你出去。”
“别放弃自己,别离开我。”
南枝静静听着,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湿润,却不是委屈,是彻骨的悲凉。
她太累了。
爱恨拉扯、执念纠缠、阴谋算计、酷刑折磨,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缓缓闭上眼,虚弱地偏过头,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云烟:
“我累了……宫尚角,放过我吧。”
铁栏内外,两两相望。
他在外,肝肠寸断,悔恨滔天,偏执不肯放手。
她在内,满身伤痕,心死成灰,只求一世解脱。
幽暗狱火摇曳,映着冰冷锈迹的铁栏,也映着这一场无解的爱恨、无望的余生。
宫尚角久久立在原地,不肯离去,目光寸寸描摹着她破碎单薄的身影,眼底盛满了永世无法消解的疼惜与悔恨。
今夜,他亲眼见证她的苦难,亲手确认她的绝望。
自此,所有大局、所有棋局、所有隐忍克制,尽数作废。
谁害她入地狱,他便拉谁陪葬。
谁毁她清白余生,他便倾覆所有,血债血偿。
哪怕逆天改局,负尽天下,
他也要,救他的小姑娘,出这无边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