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暗狱深处阴寒未散。
宫尚角昨夜彻夜伫立铁栏外,直至天光微亮,才强忍心痛悄然离去。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却不知,他深夜入牢、驻足良久、情绪崩溃的异样,早已被上官浅安插在暗狱周边的眼线尽数窥探。
上官浅听完回报,指尖轻轻抚过衣袖,眉眼温顺,眼底却是一片彻骨寒凉。
他果然疯了心。
哪怕南枝身陷重罪、污名缠身,他依旧放不下、舍不得、暗中心疼、私底探监。
既然软计不成、暗害不死,那她便明面装善、当众挑拨、诛心断情。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大度悲悯、体恤下人。
也要让南枝彻底心寒,让宫尚角百口莫辩、愧疚成魔、永失所爱。
辰时刚至,天光落满宫门。
上官浅一身素白衣衫,端着一碟伤药、一碗热粥,姿态温婉柔弱,主动前往暗狱探监。
她特意没有避开值守狱卒,一路坦然前行,神色悲悯仁慈,任由所有人看在眼里。
她要的就是当众看戏、当众施恩、当众离间。
暗狱铁门缓缓推开,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南枝依旧蜷缩在石地角落,昨夜哭过一场后,已然彻底麻木。满身血痂粘连衣衫,一动便撕裂皮肉,疼得她浑身发颤,却连蹙眉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她未抬眼,心如死灰。
上官浅缓步走近,停在铁栏之前,语气温柔得近乎慈悲,轻声唤她:“南枝。”
这一声温柔,比利刃更毒。
南枝缓缓抬眸,空洞的眼睫微颤,看着眼前光鲜干净、一身温婉的上官浅,再看看自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荒凉。
上官浅望着她满身伤痕,故作心疼地轻轻叹气,眼底装着真切不忍:
“才一夜未见,你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她抬手,将食盒与伤药轻轻放在铁栏边,柔声细语,字字伪装得体:
“我一早听闻你受刑难熬,心里实在不安。”
“我知道你素来温顺,从不惹事,此事……或许真的有冤屈也未可知。”
南枝静静看着她演戏,一言不发。
可下一秒,上官浅便话锋婉转,看似劝慰,实则字字诛心、句句挑拨:
“只是南枝,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全宫定论,无人能再为你翻案。”
“你何苦硬撑着不认,白白受这般酷刑折磨?”
南枝喉间干涩沙哑,轻声道:“我没有罪。”
“我知道。”上官浅轻轻点头,温柔得近乎虚伪,“我信你又如何?长老不信,宫门不信,就连宫公子,也不信你。”
这句话,狠狠扎进南枝心底最痛的地方。
上官浅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唇角笑意更柔,眼底杀心更甚,继续慢条斯理挑拨:
“昨日大殿之上,是公子亲口下令依规处置。”
“是他眼睁睁看着你被定罪、被押入死狱、受遍酷刑。”
“他手握大权,执掌宫规,若他真心信你、真心护你,怎会让你落得这般下场?”
“南枝,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她微微俯身,隔着铁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温柔碎语,彻底摧毁她最后的念想:
“他心里,永远是大局为重、规矩为重、宫门为重。”
“你不过是他无聊之余、暗处消遣的一点私心。”
“对上,他要娶我稳大局。对下,他可以随时舍弃你保名声。”
“昨夜他是不是偷偷来看过你?”
南枝瞳孔骤然一缩。
上官浅淡淡轻笑,了然又凉薄:
“我就知道。”
“他最擅长这套。人前弃你、护全大义,人后偷偷心软、假意愧疚、给你一点无望温柔。”
“可这点温柔,救不了你的命,洗不了你的污名,挡不住你的酷刑。”
“他一边舍不得你死,一边亲手送你入地狱。”
“你何苦还对他存有半分念想?”
字字如刀,凌迟心底。
南枝浑身发抖,不是疼,是彻骨的冷。
是啊。
昨夜他来道歉、来悔恨、来许诺救赎。
可天亮之后,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世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公正无私、依规定罪,舍弃罪人。
只有她自己困在这暗狱里,傻傻抱着他几句口头承诺,受尽折磨。
上官浅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知道目的已然达成,再度换回悲悯温柔的模样,高声故作大度,故意说给门外所有狱卒听:
“我知晓你委屈,我也不忍看你惨死狱中。”
“这碗粥你趁热喝,这伤药你涂上。无论你是否有罪,我都不愿见年少侍女白白受苦。”
“纵使你曾对我、对公子有过逾矩念想,我也不怪你。”
一句逾矩念想,当众点破她和宫尚角的暧昧私情。
一句不怪你,衬得她大度善良,衬得南枝卑微不堪、龌龊越界。
门外狱卒纷纷低声感叹:
“浅姑娘真是心善,这般触犯大忌的罪人,她尚且悲悯体恤。”
“果真未来角宫主母,胸襟仁厚。”
流言蜚语,无声成型。
南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所有温柔都是假的,所有体恤都是戏。
她不过是上官浅用来彰显善良、离间她与宫尚角的棋子。
南枝缓缓抬眼,声音微弱却冰冷:
“不必假好心。”
“你的东西,我不收。”
“你的怜悯,我不要。”
上官浅眼底微光一冷,面上却愈发温柔,故作无奈轻叹:
“你何必这般倔强?”
“你如今一无所有、无人可依、身陷囹圄,除了我,全宫门再无一人肯为你说话。”
“你还在等公子救你吗?”
她故意顿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怜悯,更带着笃定的宣判:
“别等了。”
“他绝不会为了你,毁了婚约、毁了大局、毁了一生功名。”
“你在他心里,从来微不足道。”
就在此时——
暗狱长廊脚步声沉骤响起。
宫尚角一袭玄色宫装,立在背光之处,眉眼冷戾滔天,周身气压死寂恐怖。
他刚查清最后一桩栽赃证据,匆匆赶来想悄悄探视,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上官浅所有挑拨诛心的言语。
也亲眼看见,她站在牢外温柔施恩、当众装善、离间他和南枝仅剩的情意。
上官浅闻声回头,脸上瞬间扬起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温柔,故作无辜:
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见南枝受苦可怜,特地送些吃食伤药,并无他意,还望公子不要多想。”
她坦荡大度、悲悯众生。
反观牢内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南枝,越发像个心思龌龊、痴心妄想、犯过错处的罪人。
宫尚角眼底覆满冰封般的戾气,目光死死锁着她,声音冷得淬毒:
“收起你那套假慈悲。”
上官浅故作惶恐:“公子,我真心体恤下人,何错之有?”
“体恤?”宫尚角步步走近,字字冷冽,“你是来诛心,是来离间,是来告诉她,我永远舍弃她、不信她、护不了她。”
上官浅脸色微白,轻声辩驳:“我只是实话实说……昨日大殿,的确是公子亲自定罪……”
这句话,戳中宫尚角最深的痛与愧。
他无法反驳。
昨日当众依规处置,是事实。
亲手弃她于炼狱,是事实。
牢内的南枝,静静看着两人对峙。
看着上官浅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名正言顺、体面温柔。
看着自己囚于铁栏之内、满身伤痕、污名满身、见不得光。
她忽然彻底想通了。
什么暗中守护、什么余生救赎、什么偏执不悔……
全都是假的。
在名分、大局、规矩、人前体面面前,她永远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人。
南枝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滚落,彻底断念。
再次睁眼时,眼底再无爱恨,只剩死寂。
她看着宫尚角,轻声开口,字字平静,却彻底斩断所有情缘:
“公子。”
“不必再为我费神,不必再查案,不必再谈救赎。”
“我认罪。”
“我偷盗御制祭丝,亵渎礼制,我罪该万死。”
宫尚角浑身一震,心口骤然炸裂剧痛,难以置信看向牢内死寂的少女:“阿枝——!”
晚了。
上官浅的诛心挑拨,彻底成功。
她亲手让心死之人,彻底认罪,彻底放弃余生,彻底不再等他。
爱恨拉扯千百遍,
终究——
**狱中断情,一念成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