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间库房泼了七桶水才压住。
檩条塌了一半,屋顶开了个大洞。
伙计们把没烧透的木料往外抬,抬到一半有人喊了一声。
“这儿有东西。”
角落里,砖缝底下塞着一团布。
布是油布,半边烧焦了,另外半边还软着。
黑背老六用刀尖把它挑出来,摊在地上。
张启山的人到得很快。
他到的时候火还没全灭,伙计们还在提水。
他绕着那三间库房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那团油布前面。
“拿起来。”
有人递到他手上。
张启山捏了捏那块布,把没烧的那一半凑近鼻子。
他闻了一下,眉毛压下去。
“有香。”
霍仙姑正好从院门进来,听见这句就伸手。
“我闻。”
布递过去。
霍仙姑闻得比他久。
她把布翻过来,在焦边和软边之间那道折痕上又闻了一次。
然后她把布放下了。
“这是安神香。”
“哪家的。”
“她房里熏的。”
霍仙姑抬眼,往院子那头看了一眼,“我去过一回,就那个味。”
张启山转过身。
“吴老狗。”
吴老狗从废墟那边走过来,手上一层黑灰,烟袋插在腰上。
“听见了。”
“交人。”
“不交。”
“证据在这儿。”
“查清楚再说。”
“三间库房烧了,”张启山把油布往他胸口推,“这话你跟九门说去。”
陈皮这时候从院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看见地上那团布,也不问,直接拍在旁边那张抬货的木桌上。
“还查什么!证据都在这儿了!”
桌板被他拍得跳起来,桌上一个空茶碗滚下去碎了。
“九连环在火场,油布上她的香。张大佛爷,再等下去,下一把火烧的就是红府。”
齐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院里,扇子都没敢展开。
“老四,你先松松,这么大的火,谁沾一身香灰都有的……”
“香灰跟安神香一个味?”
陈皮回头,“齐八爷你要不要闻闻。”
齐铁嘴把扇子往袖里一塞,不说话了。
解九站在废墟边上,本子摊在手里,笔一直没停。
沈令词从后院过来,走到那张木桌前。
她没看陈皮,先看那块油布。
烧焦的那一半卷成了筒,没烧的那一半有两道折痕,折痕是对折再对折的,压得很实。
“折了两次。”
“折几次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皮盯着她。
“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折两次。”
沈令词把手抬起来,比在自己袖口的位置,“藏在怀里的,折三次以上。”
“你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我在说这块布是从袖子里掏出来的。”
院里的人都看着她。
张启山把油布重新拿起来。
“接着说。”
“布上的香,在折痕里。”
沈令词指了一下,“折痕在里头,外头没有。”
“什么意思。”
“熏香熏的是整块布,”她把手放下,“熏出来的味,外面比里面重,因为香气从外往里走。这块布反了,里头重,外头几乎没有。”
霍仙姑愣了一下,伸手又把布抓了过去。
她闻了外面,再掰开折痕闻了里面。
闻完,她把布往桌上一扔。
“她说得对。”
陈皮的脸绷起来。
“霍当家,你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这块布。”
霍仙姑擦了擦手,“香是折好之后从里头抹上去的,不是熏的。”
“那也可以是她自己抹的。”
“抹自己的香栽自己?”
霍仙姑笑了一声,“那她干脆把名字写上去,省事。”
陈皮没接。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弹子在掌心里翻了一下。
“沈令词,今天这三间库房,是吴家的。烧了,吴老狗认。你说你没干,那你告诉我谁干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
伙计们提水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沈令词站在那张木桌前面,身上还是那件素色长衫,袖口上一块烧糊的痕。
她掌侧那道伤已经裂开了,血渗到手腕上,她也没管。
她把目光从油布上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张启山,霍仙姑,解九,齐铁嘴,最后落在陈皮脸上。
“油布可以沾香。”
“九连环可以被偷。”
她的声音一点没抬。
“但有一样东西,汪家仿不了。”
陈皮的手停了。
张启山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东西。”
沈令词没答他。
她转过身,看着那三间烧塌的库房。
火已经灭了,白烟还在往上走,第三间的门闩掉在地上,那层油被火燎过,黑乎乎的结成了壳。
“解九爷。”
解九抬起头。
“调商号这三天的人员进出记录。”
“要全的?”
“要白天的。”
沈令词的手指按在桌沿上,“进门放货的不看,只看进去看过、量过、问过价,最后没成交的。”
解九的笔立住了。
“你要找踩点的。”
“想烧这三间,必须先进来两次。”
“一次不够?”
“一次只能看布局。”
沈令词抬眼,“守夜的规矩,得来第二次才摸得清。”
张启山把油布收进袖子,转头朝外喊人。
“去调。”
陈皮站在原地,铁弹子还在手里,没收。
他盯着沈令词的后脑。
“你要是查出来是汪家。”
沈令词没回头。
“那你就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汪家的狗。”
陈皮的牙咬了一下。
“查不出来呢。”
“那你不用动手。”
沈令词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张大佛爷会先动。”